方舟调查周野养父的背景,发现其2006年的车祸非正常死亡 周野的身世浮出 路走到第四个路口的时候他减了速,打右转向灯拐进一条窄一些的街。街两边是连排的旧居民楼,底层的门面开着小超市和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棋。他把车靠边停了,熄火后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家小超市的招牌——红底白字,写着"东风副食"四个字,招牌边角已经褪色发白了。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走进小超市买了一包红梅和一盒火柴。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色背心的老头,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说了句"三块五",顾建国把钱放在桌上拿起来走了出去。 他站在车旁边把那包烟撕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一下着了,火苗在傍晚的风里晃了晃稳住了,他把烟凑上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烟气从鼻腔里出来的时候被风吹散了,他站在车旁边看着街对面那几个下棋的老人,棋子在棋盘上落下去的声音隔着一条街传过来,清脆的啪嗒啪嗒响,像什么小东西在空罐子里弹跳。他吸了几口烟然后把它在鞋底按灭,把烟蒂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拉开车门坐了回去。 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腹贴着方向盘的塑料表面,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傍晚的光线从挡风玻璃斜着照进来,落在他右手的手背上,把那道旧疤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楚。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疤——十年前追嫌疑人的时候在铁丝网上刮的,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了一条浅色的凸起线,指节弯曲的时候皮肤在那条线上会微微折叠。他看着那道疤,然后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 他在路边坐了大约五六分钟。街对面的棋局还在继续,其中一个人站起来去小超市买了一瓶水,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他的车旁边瞥了一眼又走开了。顾建国把车窗降下来半截,外面的空气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涌进来,混着路边泥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很淡很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一段街道——路灯还没有亮,天色从淡蓝慢慢过渡到一种更深沉的蓝灰色,建筑物和树木的轮廓被光线的变化勾勒得越来越清晰,像一张底片正在缓缓显影。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主路上,往家的方向驶去。路过了几个他熟悉的街口——一个是他年轻时候常去买早饭的早点摊,现在那个位置已经变成了一家便利店;一个是他跟周庆国以前出完现场后经常路过却不进去的巷子口,每次周庆国会放慢车速看一眼然后继续开过去。他经过这两个地方的时候视线只是扫了一下,没有减速。车窗外掠过的城市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跟白天完全不同的质感,建筑物表面的颜色从灰白转为暖黄再转为深灰,像是被人一层一层叠着颜色涂上去的。 他在家门口那条巷子口停好车,熄了火,坐在车里把副驾驶座上那件夹克拿过来穿上。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亮。他下了车锁好车门,走进巷子的时候脚步跟之前一样不快不慢,经过邻居家窗户的时候那扇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电视机里新闻播报的声音,隔着窗玻璃传出来含混不清的响。 他开了门进了屋,把钥匙放在玄关柜面上。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淡橘色的光。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有往前走,低头看着地板上的那片光,光从窗台漫到地面,边缘模糊地扩散着,像慢慢渗开的水。他脱了夹克挂好,换了拖鞋走进屋里,客厅的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痕——早上出门前泡的,忘了喝。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倒进了水池里,把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里坐下来。窗外的天色在继续暗下去,从深蓝灰往完全的黑过渡。他没有开灯,坐在暗处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路过的汽车声,声音从街头一路滑过再消失在街尾。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包红梅和火柴,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火柴划亮的时候火光照亮了很短一截距离,他看见自己的手指被那一点光照得很清晰,指节上的旧疤在那道微光里闪了一下。他把烟点燃吸了一口,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烟雾在黑暗里散开,没有风,就那么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在面前散成看不见的形状。他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窗外有什么车经过的声音扫了一下又过去,然后整条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夜晚这种极其稳定的、什么都没有但也不缺什么的安静。 他在黑暗里把剩下的半截烟按灭在茶几边缘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空的,烟蒂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摩擦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夜间的凉空气透进来,烟味被冲淡了一些。街对面的路灯把光投在路面上,那圈光很安静,光晕的边缘有一小片飞虫在绕着灯柱打转,细微的黑点在光里起起落落。 他在窗边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向卧室,打开床头那盏小灯。灯光暖黄色的,落在床头柜上那本合着的书封面上,是一本前阵子从图书馆借的旧小说,翻了一半搁在那里一直没动。他坐在床边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位置,看了两页又合上了,放回原处。书签还夹在原来的那一页没有动过。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些,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那种灰已经比前几天的雨云淡了很多,带着一种薄薄的、透光的质地。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空气是凉的,路面上有昨晚落下的梧桐叶,被夜风吹拢在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叶面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曲,纹路在晨光里像一张缩小的地图。他把叶子放回那堆落叶里,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到办公室的时候是七点半多一点。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刚开不久,光线有一种早晨特有的清冷感。他开了门把东西放在桌上,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端回来坐下,把窗户推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挂着露水,在早晨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他喝了几口水,把昨天整理到一半的材料重新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开始一页一页检查昨晚方队长看过的那些部分。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偶尔有车从窗外经过,声音从近到远再消失。 九点多的时候苏晓到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走到他桌子前面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夹着几页打印好的纸,最上面一页的标题写着"移送审查起诉意见书"。她把文件放在他面前,说:"顾叔,初稿我写完了。你看一下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 顾建国接过文件,从第一页开始看。文件里写的东西大部分他都已经知道,但被转换成正式的法律文书格式之后,那些事看起来离得更远了一些,像隔着一段距离在看一栋以前住过的房子的照片。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放回桌面上,拿起笔在末页的签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文件递还给苏晓。 "可以了。"他说。 苏晓接过文件看了看签名,然后合上文件夹夹在腋下。她在桌对面站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顾叔,下午鉴定中心那边会出第一批比对结果。到时候我拿过来给你看。" "好。"顾建国说。她走出去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叫变得比刚才更响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早晨的雾气散了,空气变得更通透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桌面上的材料整理好,然后靠进椅背里,视线落在窗外树冠之间那些跳动的光斑上面。风穿过叶子的时候那些光点跟着一起晃动,像一整个夏天傍晚燃烧过的余烬正在慢慢冷却下来,等着被新的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