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起命案发生,顾建国被从退休边缘召回 雨夜、三刀印、现场 雨打在生锈的铁皮雨棚上,声音像无数颗钢珠砸向铁板。顾建国被电话吵醒的时候,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苏晓"两个字,指纹解锁的动作比意识快了一步。 "顾叔,工人新村又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三刀,脖子。跟那几起一样。" 顾建国坐起来,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没有开灯,黑暗中摸到床尾搭着的深蓝色夹克。妻子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应。鞋带他只系了一边就出了门,防盗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铁响,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他一级一级踩下去,手机屏幕的光照出台阶上斑驳的水渍。 雨大到什么程度呢?从单元门到停在路边的桑塔纳,只有六七步路,他的裤脚已经湿到了小腿。雨刷开到最高档,挡风玻璃上水的纹路还是像瀑布一样扭曲着前方的路灯。他发动车子,引擎干咳了两声才勉强转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立刻被暴雨冲散。 工人新村在铜江老城区的东北角,八十年代末建的职工宿舍,六栋五层楼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口字,中间的空地曾经是花坛,现在只剩下裸露的黄土和半截矮冬青。顾建国把车停在小区入口的铁栅栏外面,远远就看见三号楼下面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光被雨幕滤成模糊的色块,在水洼里晃动。 他关上车门就听到苏晓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下来,隔着一层雨帘,女人的嗓子有些发紧:"顾叔,这边——楼道灯全黑了,你带手电没?" 顾建国从夹克内袋摸出一支老式的黑色手电筒,拧了两下,一束昏黄的光切开雨幕。他踩着积水走上单元门口的台阶,铁扶手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被人贴了五六个租房广告,纸被泡软了,垂下来像脱落的皮肤。二楼,三楼。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绿色的墙皮,贴着瓷砖的踢脚线碎了好几块。走到三楼拐角,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混在雨水的土腥气里,有点甜,有点铁。 他脚步慢了半拍,吸了一下鼻子。是血。 苏晓站在一扇半开的防盗门前,穿着白色的勘验服,帽子被雨打得半湿,头发丝从帽檐里钻出来贴在脸颊上。她看见顾建国走上来,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门口。两个年轻民警站在走廊另一头,一个靠着墙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亮一暗,另一个蹲在地上用防水袋装什么东西。 "房东发现的,"苏晓说,声音压得很低,"住对门的老头,半夜听到这边一直响水龙头的声音,敲门没人应,叫了房东来开门。开门的时候水已经从门缝流出来了。" 顾建国弯下腰,手电筒的光扫过门槛内侧。水确实是漫出来的,混着浅红色的稀释血迹,在地砖上形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的手电光照上去,水膜反射出暗沉的光。他跨过门槛,脚踩进去的一瞬间,鞋底接触到一种腻滑的触感,是血水干了之后形成的薄膜,被踩破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啵"一声。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靠着北墙,床单是浅蓝色的,被水浸湿了大半,颜色变成了深灰。床头的墙壁上有一扇小窗,窗户开了一条缝,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摊,顺着墙壁淌到地上,和地上的血水汇在一起。靠近门口的墙角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个搪瓷杯、半包抽纸、一把水果刀。水果刀的刀身上没有血迹,顾建国注意到了这一点,在心里记了一笔。 尸体在房间正中央。仰面朝天,双臂微微张开,手掌朝上,十根手指自然弯曲。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不到三十岁,穿着白色的棉质睡裙,裙摆卷到大腿根,赤着脚。她的头发是湿的,散在脸两侧的地面上,黑发混在浅红色的水里,像某种水草的根。 顾建国蹲下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自己听见了,有点烦躁。手电筒的光对准了尸体的颈部。三刀。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光在伤口上方停住。 第一刀在喉咙正中偏左,刀口大约三厘米长,边缘平直,切入方向是从左往右微微向上。第二刀在第一刀上方半厘米处,长度几乎完全一致。第三刀在最上方,同样是三厘米左右,三刀几乎等距排列,平行得像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伤口边缘的皮肤有些许卷曲,是刀锋极快地抽出时带起的组织。出血量很大,但尸体的面部却有一种近乎安详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半阖着,像睡着了一半被打断了什么梦。 顾建国盯着那三刀,一动不动蹲了大概有三十秒。走廊上那个抽烟的民警吐烟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雨水从窗缝灌进来,滴在窗台上,"嗒,嗒,嗒",节奏均匀。 "一模一样。"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沙哑。 苏晓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勘验箱放在脚边。她看着顾建国的背影,男人的脊背弓着,平时那种硬朗的、像铁板一样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她见过顾建国面对过很多现场,抢劫杀人的,情杀的,仇杀的,甚至有一个碎尸案,他蹲在分尸的浴缸旁边数人体组织的时候表情都没有变过。但这个晚上,站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他看到这个年轻女人的尸体时,脸上的表情让她心里发毛。 "顾叔,"苏晓轻声叫他,"什么一模一样?" 顾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右手,食指悬在尸体颈部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沿着那三刀的轨迹缓缓比划了一下,手指没有接触到皮肤。他比划完,把手收回来,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膝盖又响了一声。 他从夹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打火机的时候发现火机在车里忘拿了。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捏在手里,来回搓了两下,烟丝从断裂处漏出来沾在指腹上。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遍那三刀的位置和间距,然后视线移开,扫视整个房间。 墙角那张折叠桌上,搪瓷杯里还有半杯水,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口红的残留。抽纸盒被挪动过,从桌角被推到了桌面中央,露出底下桌面上一块颜色不同的区域,灰尘被抹掉了一块方形的痕迹,是长期放置某种物品留下的。桌腿旁边有一个插线板,上面插着一根手机充电线,线头垂在地上,没有连接手机。 "手机呢?"顾建国问。 苏晓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勘验员:"手机登记了吗?" 蹲在门口的年轻民警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没发现手机。现场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证件。房东说她租了三个月,登记的名字叫李婷,但我们查了,身份证号是假的。" 顾建国把碎了半截的烟塞回烟盒,手电筒的光转向床底。光扫过去的时候,他发现床底靠墙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没有被水浸透,干燥的地面上有两个模糊的鞋印。他弯下腰,几乎趴到了地上,手电光斜着打进床底,看清楚那鞋印的大致轮廓——是运动鞋,尺码不大,大约三十九左右,鞋底的纹路是那种常见的人字纹,看不出品牌。 "苏晓,"他直起身,指了指床底,"这个位置拍一下。鞋印。不是死者的,她赤脚。" 苏晓立刻蹲下去,用强光手电配合勘验相机对准床底拍了几张。拍完之后她站起来,看着顾建国,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顾叔,你刚才说'一模一样',到底是跟什么一样?你别瞒我。" 顾建国转身走到窗边,雨水从窗缝里溅进来,打在他的手背上。他把那扇开着的窗关紧,推了两下确保锁扣卡死了。水滴从窗框边缘渗进来,沿着玻璃流下去。他没有回头,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铜江'三刀案',98年到03年,七起。你入警晚,应该没接触过。" 苏晓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那几起悬案?我看过卷宗,都是夜班女工,老城区,三刀——可是那个人早就,那个案子不是没破吗?那个人还在外面?二十多年了还在作案?" "不可能。"顾建国转过身,脸上有一种苏晓从未见过的表情,是困惑、是恐惧、是某种深层的、不愿相信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他的眼角有两道很深的皱纹,这时候被雨夜的灯光一照,像刀刻的一样。"98年第一起的时候凶手如果是二十岁,现在也快五十了,我没法想象一个人这样蹲了二十多年突然又冒出来。但你要是说他二十年前就能做成那样——"他用下巴朝地上的尸体努了努,"你看看那三刀,切面多干净,每刀间距差不到一毫米。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没有解剖经验,不可能切出这种伤口。" 他顿住了。走廊里那个抽烟的民警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烟,安静地站着。整个楼道只剩下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像要把这栋快要塌了的老楼整个冲走。 顾建国的眼睛一直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三刀,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让他后背蹿起一层冷汗的问题,像有只冰凉的手从后领口伸进去摸了一把他的脊椎。 如果凶手的年龄在二十年前就不可能作案,那二十年前那七起,到底是谁做的? 如果二十年前那七起里,至少有一起——或者说,最后一起——就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还是说这八起案件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凶手,使用了完全相同的手法,连刀口的毫厘差别都一模一样? 他用力地捏了一下眉心,指关节压进皮肤里,鼻梁两侧留下了两个白印。他转过头,对苏晓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通知档案室,1998年到2003年的旧卷宗,全部调出来。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还有——"他顿了一下,"让老赵把周庆国当年那本工作笔记也找出来,黑皮的,封面上他用钢笔写过字。那本笔记我师父去世前锁在他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钥匙在周野手上。" 他走出出租屋的时候,裤腿已经湿透的布料黏在小腿上,每一步都发出湿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在他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亮墙壁上一道道雨水渗下来的痕迹,像无数条深色的静脉,从天花板一路延伸到踢脚线。他走下楼,走进雨里,雨打在他的肩膀上、后背上、头顶上,他浑然不觉。 在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画面里是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夜晚,也是这么大的雨,周庆国站在同样的现场,蹲在同样位置的尸体旁边,回头看他的时候,脸上也有同样的表情——那种明知道答案藏在眼皮底下但就是看不见的焦灼。 他师父在第三起案件之后就查出了高血压,第五起之后开始有了轻微的手抖。第七起结案之后没多久,周庆国就病退了。退下来那天,顾建国去局里替他收拾东西,看见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上了锁。他问过师父那是什么,师父只说了两个字:"笔记。" 他当时以为是工作记录。现在想起来,他师父锁那把锁的时候,手指在钥匙上停留了好几秒,转了两圈才拔出来。那个动作他当时没在意,但此刻在这个雨夜里,那个画面清晰地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露了出来。 顾建国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淌进脖子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黑暗里,看着雨刷一下一下地划过挡风玻璃。仪表盘上的时间跳成了凌晨两点三十一分。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三年没有拨过的号码,备注写着"周野"——周庆国的儿子,现在在邻市开了家修车铺,跟警界半点关系都没有了。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大概有十来秒,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引擎吭哧了两声,转起来了。雨好像小了一点,但只是一点。 他开出去两百米,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苏晓说卷宗里记的是"夜班女工"的连环案,七名遇害者都是纺织厂的下班女工,都是步行回家途中被拖进了巷子或废弃的仓库。但这个在工人新村出租屋里被杀的女人,她不是纺织厂的。她是谁?她为什么会被用同样的方式杀死在这个她只住了三个月的单间里?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顾建国踩下油门,桑塔纳慢吞吞地加速。后视镜里,工人新村那几栋老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像沉进了水里。 但他的脑子里,那三刀平行排列的伤口一直在。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雨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