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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次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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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接触 坡脊上的风比别处都硬。仁钦站在岳鍾麒旁边,面朝着冰川的方向,风从冰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到极致的寒意,吹在脸上不像冷,更像一种持续的、轻微的灼痛。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冰川的正面从脚下的坡脊一直延伸到谷地的深处,冰体表面那些层层叠叠的融水沟在晨光里形成了无数道平行的暗色条纹,像一幅被斜着拉开的巨大帘幕。冰面的颜色在近处看更丰富,不是单纯的蓝白色,而是从灰白过渡到浅蓝、再从浅蓝沉淀成一种几乎发黑的深蓝,像是冰层越深的地方颜色越重。 岳鍾麒站着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冰体,目光从冰舌的前缘一直移动到冰体消失在谷口阴影里的末端。风把他厚氅的衣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他抬手把领口按了一下,大约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了那种异样的冰凉——仁钦看见他把右手缩回袖口里,过了几息才又伸出来。 "能绕。"岳鍾麒说。他的声音在风里被削得很薄,但字还是清楚的。他侧过身,用左手朝冰川南侧的方向指了指——坡脊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大约两里地,然后斜切过一片灰褐色的碎石坡,与冰川南侧那道山脊的脚线连在一起。从那个连接点继续往西北走,就能绕过冰川前缘,从它的侧面穿过去。"南面那道山脊的脚线是实的,走人的话半天能过去。马队走一天。" 仁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片灰褐色的碎石坡比他们脚下这道坡更宽更缓,表面的碎石层看起来也更均匀,不像脚下这段坡那样夹杂着大小悬殊的岩块。碎石坡和山脊脚线相连的地方有一片颜色较暗的带状区域,大约是被风带来的细土和砾石堆积形成的,看起来踩上去会比纯碎石更稳当。他看了片刻,确认那片暗色带状区域确实比周围的地面更平整。 "那片暗色的带子,"仁钦说,"看起来像风积的细土,马队走那个比走纯碎石稳。" 岳鍾麒也看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关于路线的事,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纸翻开来,用炭笔在某个位置画了几条细线,又写了几个小字。收纸的时候他的动作还是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捏着纸的边缘微微发僵,像是纸面的触感在低温里变得比平时更粗糙了一些。 仁钦看着他把纸放回怀里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高,风把话削去了一半,但剩下的半句岳鍾麒还是听清了:"你手冷的话,走回台地去烤烤火再传令。" 岳鍾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略长一些,目光在仁钦脸上停了两三息,像是在辨认他说这句话的来处。然后他垂了一下眼,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又合拢——指尖的白色在晨光里和冰川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了。 "走。"他说。然后转身沿着坡脊往回走去。 仁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下坡。下坡比上坡更滑,脚下的碎石在体重压下去的时候会顺着坡面往下滚,每一步都要用更多的力气来维持平衡。岳鍾麒在前面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步子,大约是在调整下坡的节奏。两个人沿着来路慢慢回到台地上,回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已经有士兵在几顶帐篷之间煮着早上的热汤了,铁锅里的水汽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又散开,汇成一片淡白色的薄雾在营地上方飘荡。 岳鍾麒走进营地之后没有直接回帅帐,而是在火堆旁边蹲了下来,把双手伸到火苗上方烤着。他蹲着的姿势比平时更紧凑一些,肩膀微微往前收着,像是身体正在通过火堆的热量把那些被风吹透的部分重新暖回来。仁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火苗把岳鍾麒手背上那层灰白色的低温肤色慢慢烤成一种更接近正常的微红色。这个过程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岳鍾麒才站起来,抽回手在厚氅上擦了擦,然后转身朝帅帐的方向走去。路过仁钦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没有停,但侧过头留下了一句话:"午时前出发。你走我旁边。" 仁钦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 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队伍已经在台地上整好了队列。岳鍾麒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根短鞭,目光扫了一遍队伍之后转向前方那道碎石坡,然后迈开了步子。仁钦走到他侧边半步的位置,和他并排踩上台地边缘的冻土。 越过那道碎石坡的时候比第一次更快。岳鍾麒走在前面的节奏几乎和早晨一模一样,每踩一块岩块都先试探再落实,但他的速度比早上快了一些,大约是因为上午走过一次的路线在心里已经刻好了。仁钦跟在他后面,沿着一模一样的轨迹——他踩过的岩块,仁钦踩上去;他停顿的地方,仁钦恰好赶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那两丈,既没有拉开也没有缩短,像一根看不见的绳把他们拴在了同一个节奏里。 经过那道浅槽的时候,岳鍾麒的步子稍微放慢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槽底的碎石层,大约是确认和早上看到的状态一致。仁钦也看了一眼——那层细碎的碎石表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早晨岳鍾麒用炭笔画的线,还清晰地留在原处。两人没有再停留,继续往上,走过最后几丈平缓的坡面,重新站在了那道坡脊上。 上午的光线比早晨更亮,冰川在正午前后呈现出一种和清晨完全不同的质感。清晨的冰川是沉静而温润的,带着刚刚醒来的那种柔和;而此刻的冰川在强光下显得更加锐利,冰体表面的每一条融水沟都像是被刀刻过的,边缘清晰得近乎锋利。风比早上小了一些,但那种干燥的寒意仍然没有丝毫减弱。 岳鍾麒在坡脊上站定之后,没有像早上那样看很久,而是直接沿着坡脊往西北方向走去。仁钦跟上去。脚下的坡脊宽度大约够三个人并排走,表面覆盖着一层被风压实了的细碎石屑,走在上面不像碎石坡那样打滑,反而有一种近似于沙土的结实感。两人并排走着,厚氅和袈裟的衣摆并排扫过地面,在细碎石屑上留下两道平行而不相交的轨迹。 走了大约两里地,坡脊渐渐变宽,和南侧那道灰褐色的山脊脚线融在了一起。地面上那些细碎石屑变成了更细的沙土,颜色也从灰白色变成了浅褐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干苔,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回弹感。岳鍾麒在那片暗色带状区域的入口处停了一步,弯腰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队伍在坡脊上排成一条长线,灰蓝色的棉甲在阳光下像一道缓慢流动的堤坝。 他转回头,看了仁钦一眼。那一眼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确认了一下站在旁边的那个人还在该在的位置。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踩上了那片暗色的沙土带。 仁钦也迈了一步,踩在和他并排的位置上。脚下的地面比预料中更稳,沙土被风压实之后形成了一层坚固的硬壳,马蹄踩上去也不会陷。风从冰川侧面吹过来,在这个高度上不再像站在冰川正面时那样凛冽,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带着沙粒摩擦感的干风。仁钦走在岳鍾麒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斜光里并排投在暗色的沙土上,一深一浅,朝着西北方向缓慢地移动着,像两片被同一股风吹着走的叶子,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