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的名字 风从冰川的方向吹下来,带着一种尖锐的干冷,像是被那座巨大冰体过滤掉了所有湿润的东西,只剩下一把细细的冰针扎在脸上。仁钦走在阶地底部的土路上,脚下的路感比窄道里松快了许多,但这种松快并没有让他放松下来。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那截越来越近的冰舌,每走近一段路,冰舌前缘的细节就多露出一些——那些层层叠叠的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层次的颜色,近处是灰白色的,远一些的地方透出一种浅蓝,而在冰体最厚的地方,那种蓝沉淀成了近乎墨色的深蓝。 岳鍾麒走在他旁边,步幅和节奏都没有变。但仁钦注意到他每隔一段路就会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握一握拳再松开,大约是在活动手指让血液流通。这个动作很小,被厚氅的袖口遮去了大半,但仁钦走在半步的距离之内,余光能捕捉到那个握拳松开的循环。 走了大约两刻钟,土路的一侧出现了一条岔道,比主路窄一些,但路面更平整,像是被人用工具修整过。岔道的入口处插着一根木棍,和之前在冲积扇上看到的那根类似,但这一次棍尖上绑的布条是白色的,在风里飘得很稳。白色布条——新路,可以走,比主路好走。仁钦在岔道入口处慢了一步,偏过头看了看岔道的走向,发现它沿着阶地底部斜切了一条缓坡,绕过了前方一处视野可见的乱石堆,接回主路的距离大约比主路绕行短了三分之一。 岳鍾麒也跟着慢了一步,看了一眼那根白布条。"这是什么意思?" "白色的。"仁钦说,"意思是这条路新开出来,或者比老路好走。插棍子的人觉得自己踩出来的路值得走。" 岳鍾麒没有再问,也没有让他做决定,只是把步子从主路的方向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拐进了那条岔道。仁钦跟上去。岔道果然比主路平整,路面被踩实了之后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细沙,走上去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两边的阶地壁面在岔道两侧收窄成一道浅浅的凹槽,风在这里小了些,耳边那股尖锐的呼啸声变成了低沉的呜呜声,像是风被两壁挤压之后变了形状。 岔道走了大约一里地,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不是警戒的那种喊法,更像是在招呼后面的人跟上。仁钦抬头往前看,看见岔道尽头连着的一片开阔地上有几匹马正在低头啃草,旁边站着几个士兵,其中一个正朝他们这边挥手。那是一个比前面任何一处歇脚点都更宽敞的平地,大约有三四个帐篷的面积那么大,地面铺着一层被马蹄踩实的碎石子,边缘有几块被搬过来当坐凳的大石头。平地的西北角有一个小小的出水口——一股细流从阶地壁面的缝隙里渗出来,在低温里结成一道薄薄的冰帘,但冰帘底下的水还在流动,汇聚到地面之后汇成一条巴掌宽的浅溪,沿着平地的边缘往下游淌去。 三里外的水。仁钦看到那道冰帘的时候,脑子里那三道线加一个勾的记号忽然落到了实处。水是有的,虽然不大,但足够人和马的口用了。 岳鍾麒走进平地之后,步子第一次彻底停了下来。他在那块冰帘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用手指接了一点流下来的水,送到唇边尝了尝,然后直起身来,把手在厚氅上擦干。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仁钦注意到他在水边停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队伍在平地上散开歇息。有人解了马鞍让马在水边喝,有人蹲在冰帘旁边把水壶灌满,铁器碰撞的声音和说笑声比平时更散漫一些,大约是这条路走下来比预想的顺利,大家的精神都松了一线。仁钦把牦牛牵到水边让它们喝水,自己蹲在几步外的一块石头上,把手伸进那薄薄的溪水里洗了洗。水冷得刺骨,指尖接触到水面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咬了一口,他缩回手在袈裟上擦了擦,看见手指关节处的皮肤被冰水激得泛红。 次仁从后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洗完甩了甩手,站起身来在袈裟上胡乱擦干。他做完这些动作之后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截冰川的方向,没有说话。仁钦也站起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同一个方向。冰川在午后的光线里比正午时更蓝了一些,那种蓝白交织的颜色在视野里缓缓地变化着,像一层正在流动的薄雾。 格桑从平地的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刚灌上来的冰水。他走到仁钦面前把碗递过来,嘴里说了一句:"喝一口?水是甜的。"仁钦接过来喝了一口——果然是甜的,冰川融水带着一种不同于普通河水的清冽甘甜,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被一片冰凉的羽毛轻轻刷过。他把碗递回去,格桑接过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仁钦拉。"格桑放下碗之后抬头看着他,那双黑石般的眼睛里映着冰川的蓝白色反光,"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吗?" "没有。"仁钦说。 格桑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回冰川的方向。"我也没有。"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以前在边坝,我觉得世界就是寺周围那些山围起来的样子,翻过一道山还有一道山,翻完了也就回寺了。现在走到这里,看到的那个东西——"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冰川,"我不知道它后面还有什么。" 仁钦没有回答。他站在平地边缘的风里,手里的碗在冰水里浸了太久,碗壁凉得透骨。他看着远处那截冰舌的顶端——冰舌消失在一条狭窄的谷口里面,谷口的深处融进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了。格桑说得对,那道冰川后面还有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往前走的人大概也不需要提前知道,走到跟前的时候该看见的自然会看见。 岳鍾麒从平地另一侧走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出了那张纸,炭笔夹在耳朵后面。他走到仁钦旁边停下,看了看冰川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然后把纸递了过来。仁钦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纸上新添了好几处标注,用细小的炭笔字写着"窄道""白布条岔道""水",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的中心写着"冰川"两个字。纸张的边缘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有些发软了,但墨迹还很清楚。 "我打算在前面那段坡地上扎营。"岳鍾麒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一处略高的台地,在视线里大约还有一里多路的样子,"到那里看看冰川南面能不能绕过去。如果能绕,明天不用翻那个冰面。" 仁钦把纸递回去,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岳鍾麒伸过来接纸的那只手——指尖的白色比刚才更明显了,连指节也开始泛出一种不太健康的青灰色。他把纸放到岳鍾麒手里的时候,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岳鍾麒的手背,只一瞬,便感觉到了那种和冰水完全不同的冷——不是外部低温造成的冷,是从皮肉深处渗出来的那种冰凉。 他收回手,什么也没有说。岳鍾麒把纸折好放回怀里,转身朝台地的方向走去。仁钦跟上去,走在他侧边半步的地方。两个人沿着阶地底部的缓坡朝那片台地走去,风从冰川方向吹过来,把厚氅和袈裟的衣摆朝着同一个方向吹过去,落下去的褶痕几乎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