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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雪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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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中行 河谷在拐弯的地方骤然收窄,两侧的山坡像两扇慢慢合拢的门,把原本宽阔的河滩挤压成一条窄窄的通道。仁钦走在岳鍾麒侧边半步的位置,脚下的卵石地变成了碎石和沙土的混合物,踩上去比刚才更软,靴子陷进去半寸再拔出来,带着一股灰褐色的泥浆。 那道山嘴越来越近了。灰褐色的岩壁从谷地北面斜着切出来,底部被风和水侵蚀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槽,像被巨大的指甲刮过。山嘴的根部有一片比别处颜色更深的阴影,仁钦眯着眼看了片刻,认出那是一处向内凹进去的浅洞,约莫一人高,两三步深,洞口的岩石被烟火熏成了黑褐色。 岳鍾麒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离洞口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就放慢了脚步,目光从洞口移到周围的地面上。仁钦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洞口外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烧过的黑石头,石头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堆被风刮散了的灰烬。灰烬的边缘有几截烧了一半的细木棍,长约两尺,比普通的柴火更细更直,像某种经过加工的东西。 岳鍾麒蹲下来,用短鞭的柄拨了拨那堆灰烬。灰烬下面露出几块没烧透的碎骨,不大,可能是羊或者某种小动物的腿骨,断口被火烧得发脆。他用鞭柄把碎骨拨到一旁,又拨了拨灰烬底层的泥土,泥土的颜色比表层深,带着一种被油渍浸润过的暗褐色。 "在这里过过夜。"岳鍾麒说。他把短鞭收回来,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洞口那些被烟火熏黑的岩面上。"火堆在洞口,人在洞里睡。往西走的,大约停了一夜。" 仁钦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灰烬和碎骨。灰烬堆的范围不算大,但边缘扩散得比较散,说明风把火堆的余烬吹散过好几次。而碎骨的大小和数量表明在这里停留的人把随身带的肉食吃完了才走的。他从洞口往河谷的来路看了一眼——从嘉黎走到这里大约要大半天,如果是在这里过夜,第二天天亮之后再走,那么昨天过河的说法和多吉说的"昨天过的河"就对得上了。 "应该就是他们。"仁钦说。 岳鍾麒没有接话。他弯下腰,用手把那堆灰烬表层的细灰拨开了一些,露出底下半截埋在土里的东西。那是一块布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沾满了泥土和炭灰,边缘被火烧得卷曲发脆。岳鍾麒把它捡起来,用两根手指捏着翻了一面,布片的里侧残留着几道深色的污渍,像是染了什么液体之后干涸的痕迹。他没有再多看,把布片搁在洞口的岩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望着河谷前方。 "走吧。"他说。然后迈步继续往前走。 仁钦跟上去。走过那道山嘴之后,河谷再一次打开来,但这一次和上一回不同——开敞的河滩上没有卵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褐色的沙土平地,平坦得像被什么东西抹过一道。地面上的雪层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沙土表面的波纹状纹理,那是河水退去之后留下来的痕迹。远处的雪山尖顶又露出来了,比刚才近了一些,山腰上能看到几道深灰色的皱褶,那是裸露的岩脊在雪线以上划出的纹路。 仁钦走在岳鍾麒旁边,脚下的沙土踩上去有一种实而不硬的回馈感。他把这个感觉在脑子里记了下来——嘉黎以西的藏曲河谷,地形变化比东面快得多。一段窄道之后忽然开阔,一段平滩之后忽然收窄,没有过渡,没有规律,每一段的脚感都不一样。 他正低头走路,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从队列前面传过来,隔了几层人听不太真切,但那个语调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促。仁钦抬起头往前看,前队的几个士兵已经停住了脚步,有人朝前方指指点点的。 岳鍾麒加快了步子。仁钦也跟着加快了步子,两人的步幅在同一时间变了,从散步式的均匀变成了往前赶的短促。队列在他们面前分开了一道缝,让岳鍾麒过去。仁钦跟在后面挤过去的时候,侧身从一个牵马的士兵旁边错过去,闻到了他棉甲上混着汗味和铁锈的气息。 前队停下来的地方,河谷的南岸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地裂,是一道从山坡上切下来的深沟,宽约三四丈,深不见底,两侧的崖壁被水流侵蚀成犬牙交错的形状。沟底隐隐有水声传上来,在风里听不真切,但那种潮湿的、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水汽气味却是实实在在的。多吉说的"昨天过的河"大约不是这条沟——这条沟太深太窄,骆驼过不去,人能绕过去也要费不少工夫。 岳鍾麒站在沟边往下看了看,弯腰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扔下去。碎石碰到崖壁弹了两下,传来两声闷响,然后沉下去,过了好几息才听见落水的扑通声。他直起身来,转头看了看沟的两端——这道沟从南面的山坡上切下来,横断了河谷的通道,左右都看不到尽头。东面被一道陡坡挡住了视线,西面拐了个弯淹没在灌木丛后面。 "绕。"岳鍾麒说,朝西面抬了抬下巴,"从那边走,看能不能找到浅的地方过去。" 队伍往西面移动,沿着沟边走了大约一里多地。沟的宽度时窄时宽,最窄的地方也有两三丈,崖壁几乎垂直,偶尔有几处略微倾斜的坡面,但坡面上覆着碎石子,踩上去就往下滑。仁钦跟在队列里走了一段,目光一直扫着沟南岸的坡壁,想找一处在冬天雪少的时候牧人可能走过的下沟点。他不记得有朝圣者提起过这条沟——也许他们没走这条路,也许他们走的时候选了另一条绕法。 前方的队伍又停下来了。仁钦从后面绕过去,看见岳鍾麒正蹲在沟边一处坡势较缓的地方,用手指抠了几块坡面上的土石看。他站起来的时候眉头比刚才紧了些,但语气还是平的:"这里能下,但驮队过不去,一个人下去之后要爬上来也费劲。" 仁钦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也看了看那片坡面。坡势确实比其他地方缓,但坡面上的碎石层很厚,踩上去就会触发一连串的滑动,人勉强能蹭着下去,但驮马和骆驼一旦踩到坡面中部就会滑倒。他直起身来,目光越过那道深沟望向对岸。对岸的坡势比南岸更陡,而且没有明显可以攀爬的地方,就算人过去了也上不去。 他正想着有没有别的办法,余光忽然扫到沟北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崖壁不像别处那样直立,而是往内收进去了一块,形成一个天然的石台,石台大概有一丈宽,表面覆着枯黄的苔草。从石台往下看,沟底的河床在那一带露出来一段,不是水流湍急的样子,而是铺满了圆润的卵石,石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苔,看得出水位已经退下去很久了。 "那边。"仁钦指了指那个位置,"石台下面卵石铺得平,如果能把绳索先扔过去固定住,人和马可以从石台借力,一个一个过去。" 岳鍾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片刻,没有说话,直接走过去蹲在沟边往下看了很久。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朝身后招了招手,唤了一个军官过来,交代了几句。军官听完跑回队伍里喊人拿绳索和铁钎。岳鍾麒走回仁钦身边,偏过头看他一眼,开口说的不是关于过沟的事,而是一句别的话:"你刚才过来的时候,走在我左边,但你看沟面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北面——你没走过这条路,但你知道水往哪边流。" 仁钦被他这句话说得顿了一下,低头想了想才明白岳鍾麒的意思。他刚才看那道沟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水往低处流"这个规则判断了河床的走向和可能的渡点。这个判断的方式是他在边坝附近的山谷里走了十三年养出来的习惯,和有没有走过这条路无关。 "水都在低处,"仁钦说,"找过河的地方看水往哪边流就行。" 岳鍾麒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那边几个士兵已经开始往下放绳索了,铁钎被砸进岩缝里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在沟壁之间来回反弹,叠成一片细碎的回响。仁钦站在沟边看着他们把第一条绳索固定好,又看着第一个士兵拽着绳索踩着石台慢慢往下探——他的身子在绳索上绷成一条弓形的线,靴底在岩壁上摸索着落脚点,灰褐色的碎石被他的动作带松了,哗啦啦地往下滚落,在沟底传来零零落落的碰撞声。 那个人最后站在了石台上,仰头朝上面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在沟谷里被拉得有些失真,但能听出是"稳了"两个字。上面的人开始依次往下走,一个接一个,人和马的组合在那个窄窄的石台上交替通过。绳索被绷紧的摩擦声、铁钎和岩壁的碰撞声、士兵们在沟底互相喊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这个午后的河谷里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岳鍾麒站在崖壁边,看着每一个人安全地踩上对岸的坡面才移开目光。仁钦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场景——那些灰蓝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在绳索上移动,像一串被穿起来的珠子,从一个崖壁挂到另一个崖壁上。牦牛过沟的时候比马更稳当,四蹄在窄窄的石台上踩得又准又稳,甚至不需要人拽绳子就自己蹭着岩壁走过去了。 轮到仁钦的时候,他握住绳索往下走。绳索表面被前面无数人的手心攥过,变得潮湿发滑,他攥紧了一段干一些的部分,侧身踩着石壁上的凹凸往下挪。脚下是空的,风声从沟底涌上来,带着一种比河谷里更凉的潮气,裹着他的脚踝往上爬。他的靴底在岩壁上找着力点,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实,手心的汗和绳索的潮气混在一起,在指缝间渗成黏腻的一层。 踩到石台上的时候,他站定了一息。石台表面比远处看着更窄,只有一臂多一点宽,脚下踩着枯黄的苔草,苔草底下是结实的岩面。他抬头往上看——来路的崖壁在上方收拢成一道窄窄的天光,绳索在光源里绷成一条暗色的线。 对岸有人在喊他。他看不见那人的脸,但声音是格桑的:"仁钦拉,这边坡面稳当,你上来的时候往右偏半步,那里有块石头能借力。" 仁钦应了一声,攥着绳索继续往上攀。到对岸坡顶的时候,一只手从上方伸过来,等他抓住了,那人一用力把他拉上平地。他站稳之后抬起头,看见格桑站在面前,手还保持着拉人的姿势没收回去,那张黝黑的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大约是刚才站在这里拉了不少人上来。 "多谢。"仁钦说。 格桑摇了摇头,转身去沟边准备拉下一个上来的人。仁钦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转头看了看周围——对岸的河谷比南面更开阔,沙土地面上长着成簇的干枯杂草,视线尽头那座雪山的尖顶比刚才又近了一截,山腰的深灰色岩脊在大约十几里外能看见清晰的锯齿状边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被绳索磨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破了几个小点,在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的刺痛。他把手在袈裟上擦了擦,抬头看向正在从沟边收回绳索的士兵们。岳鍾麒还没有过来——他站在对岸崖壁顶上,正低头和一个军官交代什么,距离远得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侧身站着,在午后的斜光里投下一道深蓝色的影子。 那道影子和周围灰褐色的崖壁、深绿色的苔草、暗白色的积雪叠在一起,在这个陌生的河谷里构成了一个仁钦看了十几天已经渐渐熟悉的轮廓。绳索在风里轻轻晃荡着,铁钎砸进岩缝的地方偶尔还传来一声石头松动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