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5
🌐 Language

第4章 第一次对视

中文

· 第一次对视 冰面走得比想象中更顺。牦牛的蹄子踩上去之后,起初几步还有些试探性的慢,走了一小段便开始放松下来,四蹄落得又稳又匀,偶尔抬头喷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散开。仁钦牵着牛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他能听见自己脚下靴底与冰面接触时发出的那种略微发脆的声响——和平常在雪地里走的声音不同,更像踩在一块被冻透的厚木板上,有一种介于硬和韧之间的回响。 队伍在冰面上拉得很长。仁钦回头看了一眼,灰蓝色的长列从南岸一直延伸到北岸,人和马之间都隔了足够的距离,这是岳鍾麒刚才下的命令,整个队伍就照着一字排开,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在灰绿色的冰面上横渡。阳光从那道云隙里斜斜地照下来,把整片冰面照得发亮,反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 岳鍾麒走在仁钦前方约十步的位置。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速度,只是按照那个恒定的步幅往前走,厚氅的下摆随着步伐在冰面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左手握着那张折皱的纸,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大约是确认路线的方向没有偏。仁钦注意到他每次低头看纸的时候步子会稍微慢下来一点,等眼睛重新抬起来看前方的时候,步速又恢复如初——这是一个习惯性地把时间和路程都算得很清楚的人。 队伍走完那片平滩冰面,抵达大沟北岸的时候,日头已经明显偏西了。北岸的地势比南岸开阔不少,放眼望去是一片起伏平缓的坡地,积雪不深,地面上的枯草从雪下面露出来,一丛一丛地立在风里。岳鍾麒在岸边停下脚步,等队伍后半截的人都上了岸,才转身对跟过来的刘千总说了几句什么。刘千总点着头,朝身后打了一串手势,队伍便缓缓收拢,在岸边的坡地上开始扎营。 仁钦把牦牛牵到一处避风的矮坡下面拴好。次仁从后面走上来,把法螺从腰后解下来搁在牛鞍上,蹲下身扯了扯牦牛腿上沾的草屑。他的动作自然又熟练,像是已经在这支队伍里待了很久,身边那些灰蓝色的身影和叮当作响的铁器声对他而言不再那么陌生了。 "仁钦拉。"次仁蹲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从下巴底下传上来,"刚才走在冰面上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 "咱们后面那些驮经卷的牛走得稳当。冰上走了那么长一段路,裹布都没松。"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这些经卷要是能平安送到拉萨,格西见了一定会高兴。但你呢?你人在这儿。" 仁钦没有回答。他在牦牛旁边蹲下来,把经卷皮囊上的羊毛裹布重新紧了紧,绑绳的结扣被他拉得用力了些,指节微微泛白。次仁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冰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快又归于平静,但石子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营地的篝火已经生好了几堆。士兵们在火边围坐,烤着干粮和冻硬的肉干,铁壶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汽混着食物的香味在冷空气里飘散。仁钦坐在自己的篝火旁边,跟几个士兵隔着两步的距离,既不近到打扰他们说话,也不远到显得疏离。那几个人说话的内容他断断续续能听懂——陕西口音的、四川口音的和山东口音的混在一起,彼此之间有时候要重复两遍才能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但笑起来的时候大家都笑得很一致。 岳鍾麒的帅帐扎在营地西侧,背靠着一块高大的岩石,帘口对着东面。仁钦注意到他扎营选位有一个固定的讲究——帐帘永远朝东,不论地势怎样,他都会把帐篷调整到这个方向。大约是常年征战养成的习惯,朝东开帘,日出第一线光就能照进来,天亮了醒得比谁都早。 营地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篝火一丛一丛地压下去,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黑夜里微微发亮。仁钦靠着牦牛躺下来,把袈裟裹紧了些,看着头顶那一片被篝火烟气熏得微微泛黄的天空。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时隐时现,从西北面移过来的云层比昨夜薄了,大约后半夜会散。 他正半合着眼,忽然听见一串脚步声从帅帐的方向过来。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干硬的冻土上,发出一种清晰的、匀称的声音。仁钦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在几步外停下来,弯腰朝他这边递过来一样东西——一只粗瓷碗,碗口的白汽在夜色里看得分明。 "将军说天冷,让你喝了再睡。"那人说。嗓音有点耳熟,像是那个脸有疤的汉子,但在夜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棉甲的轮廓在暗处晃了一下便转身走了。 仁钦坐起来,接过那只碗。碗壁比上午那一碗更烫,烫得他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他端在手里等了几息,等热度降了些才送到嘴边——茶汤比上午浓,酥油化得更透,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喝下去之后那股暖意从胃里升上来,一直漫到胸口和肩背。他端着碗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搁在旁边的石头上面。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河谷里那种湿润的凉意。仁钦躺回去,把袈裟重新裹紧,闭上眼睛。热气还在胃里慢慢扩散,像一小团被捂在掌心里的火炭。他想起岳鍾麒在白天的冰面上说"你师弟眼神不错"时的那种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带什么修饰,但话里的意思却是毫不含糊地把格桑从"指错路的人"变成了"看得准的人"。仁钦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帅帐的方向,帐帘缝隙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像一条细细的线横在夜色里。 他睡过去之前脑子里转过最后一个念头——岳鍾麒说的那句话,也许不只是说格桑的。那是说给仁钦听的。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云层果然散了大半。东面的天空从灰蓝色过渡到浅金色再过渡到淡蓝,色彩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被水洗过的颜料涂在了天幕上。队伍拔营的时候动作比前几天都快,帐篷卷起来捆上驮架,马匹被牵出临时搭的拴桩,铁器碰撞的声音短促又利落。 仁钦牵着牦牛走进队列,发现岳鍾麒已经站在了队伍最前面,手里没有拿那张纸,而是握着一根短鞭。那鞭子大约只有两尺长,牛皮编的,柄上缠着深色的布条。他并没有抽打什么,只是把鞭子搭在肩上,侧着身子朝东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转头对后面说了一个字:"走。" 队伍沿着大沟北岸的坡地往西南方向前进。这一段路比前几天好走了许多——地面平缓,积雪稀薄,走起来步伐自然地快了半拍。仁钦牵着牦牛走在队列中段,格桑和次仁一前一后跟着他,三个人之间偶尔交换一两句简短的藏语,大多是关于路况和天气的闲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队伍的前端停了下来,紧接着有人从前面往后跑传话,声音一截一截地传过来:"前面有哨卡——准噶尔的,空了——没人——" 仁钦的脚步一顿。他握着牦牛绳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准噶尔的哨卡。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从没在嘉黎北面见过准噶尔的哨卡。那些帐篷和骑兵通常情况下只驻扎在牧民很少走的大路旁边,不会深入到这种连地图上都不标名字的沟谷里来。它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准噶尔人已经在往更南的地方探了。 他加快几步往前走,绕过一个缓坡的弯角,看见了那座哨卡。说是哨卡其实不过是一顶破旧的毡帐搭在一块略高的土台上,旁边插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被风吹得裂了口子的旗帜,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帐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只空木箱和几片碎陶罐,还有一些灰烬堆,大约是篝火烧剩下的。帐篷的毡面破了一面,被风吹得往里鼓着又往外塌,里面显然没有人。 岳鍾麒正站在土台下面,仰头看着那面破旗。几个士兵已经上了土台在检查帐篷内外,有人蹲在地上翻看灰烬堆,有人掀开破毡往里看了一眼便退出来了。 "报告将军——"一个士兵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攥着几块布片,"里头有睡过的地铺,毡垫还在,但人走了有两天了。灰堆是冷的,灶坑里没有余温。" 岳鍾麒接过那几块布片翻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刘千总。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动,只是目光在那顶破帐篷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几个士兵的肩膀,准确地找到了仁钦所在的位置。 仁钦站在土台下方十几步的地方,隔着几排士兵的后脑勺,对上了岳鍾麒的目光。岳鍾麒没有喊他过去,也没有抬手示意,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向刘千总,低头说了句什么。 仁钦站在原处没有动。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些,但那不是因为害怕——他想了好一阵才辨认出那股从胸腔里顶上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某种熟悉的警觉。像在边坝寺门口看见清军炊烟笔直升起时心里一紧的那种警觉,只不过这一次它来的方向不同了。准噶尔人的哨卡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正在往更南的方向移动。而这支清军队伍正在往西走。两条路线迟早会交叠。 他牵着牦牛从队列侧面绕回自己的位置。次仁正蹲在路边捡起一块碎陶片翻来覆去地看,看见他回来了便站起身,把手里的陶片递过来。"仁钦拉,你看这个——陶片底下的纹路,是准噶尔人用的那种。我在那曲见过的。" 仁钦接过陶片。粗糙的灰陶面,底部有一圈浅浅的压纹,确实和他在那曲见过的那些准噶尔人丢弃的器皿碎片一样。他把陶片翻过来又看了看,指腹沿着那圈压纹摸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绕过那座废弃的哨卡继续往西南方向走。仁钦走在队列里,目光时不时往左边瞟——那是嘉黎的方向。按照这个速度,今天下午就能看见嘉黎外围的村寨了。到了嘉黎之后,他答应岳鍾麒的"到嘉黎就行"就兑现了。他可以带着次仁和那三头驮经卷的牦牛转身往南走,沿着驿道六天之后就能站在大昭寺的门前,把经卷交到丹增格西手里。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天边的云层在午后的光线里层叠成深浅不一的灰白色,看不出什么标志性的山形或建筑,但仁钦知道嘉黎就在那道云层下面不远了。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步幅。牦牛跟在他身后喷了一口鼻息,温热的雾气擦过他的手背。 前面的队伍里,格桑的绛红色袈裟在灰蓝色的棉甲之间又冒了出来。他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牵马的士兵说话,比划着手势,大约是在解释路边某种枯草的用途。那个士兵听得似懂非懂,但时不时点头,看起来很认真地尝试理解格桑说的每一个字。 仁钦看着格桑的侧影,想起昨天在冰面上他远远朝自己点头的样子。格桑第一次指错路的时候眼眶底下那圈淡淡的红,和他此刻侧着头跟一个汉人士兵比划枯草用途时微微翘起的嘴角——那是同一个人身上的两种表情。仁钦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走快了两步,离队列前端的那个深蓝色背影又近了些。 前面的岳鍾麒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朝后面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仁钦身上停了一息,随即转了回去。就这一眼,在午后的日光里,仁钦看见岳鍾麒的嘴角几乎察觉不到地动了一下——幅度太小了,说是笑未免夸张,但确实不是面无表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雪地上的靴尖,步子没有放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