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越 仁钦蹲在那幅刻图前面看了很久,指尖沿着刻痕的线条反复移动了几遍,把路径的每一个转折都记了下来。刻图本身很简单,只有几条主要的线条——一道山脊的轮廓、一条沿着山脊一侧延伸的虚线、一个标注在虚线末端的小圆圈。虚线在接近圆圈的地方变得比前面更浅,像是刻到那里的时候力度减弱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大约是蹲得太久了。他转身走回皮箱旁边,重新蹲下来,打开箱盖,把那卷纸拿出来,展开后平放在箱盖内侧的木面上,和墙壁上那幅刻图对照着看。纸上的文字提到了"北面的山口"和"过了山口之后的河谷",和刻图上那道虚线的走向是吻合的。他收起纸卷,放回皮箱内,合上了箱盖。 岳鍾麒站在石室门口的方向,背对着仁钦,正在看门框内侧某处。他站了一会儿之后侧过身来,朝仁钦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过去。仁钦走过去,看见岳鍾麒正用手指着门框内侧一处几乎被忽略的细节——门框和石壁交接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和之前在石板缝隙内侧看到的那种绳索摩擦形成的凹槽一样,更深一些,宽窄大约能容纳一根手指。凹槽从门框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在靠近地面的地方转了一个弯,延伸进墙角下一道被灰尘覆盖的裂缝里。 仁钦蹲下来顺着那道凹槽的走向看了看,它从门框顶端垂直而下,在墙角处转了弯,然后消失在墙角下一道被灰尘覆盖的裂缝里。他从怀里掏出炭笔,用笔尾轻轻探了一下那道裂缝的深度,炭笔的末端顺利伸进去大约一寸多,笔尖触到了底部,是硬的,像是石头或者金属的表面。他收回炭笔,把笔杆上的灰尘擦掉,重新放回怀里。 岳鍾麒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又抬头看了看门框顶端的凹槽起始处,凹槽的起始处正好对着门框上方一块石板的边缘。他站起来,把手指探进那块石板的边缘下方,试着向上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他又换了一处位置用力推了推,仍然没有移动。仁钦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伸手在那块石板的边缘摸索了一番。他摸到石板的一角有一处微微的松动,比门框凹槽更浅的缝隙。他用指甲卡进那道缝隙里,试着向外撬了一下,石板沿着那道缝隙向外移动了大约半分,然后停住了。他松开手,偏过头看了岳鍾麒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仁钦低下头,用手扣住石板移出缝隙的位置,用力向外一拉。石板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向外滑出了一段距离。光线从石板移开后露出的缝隙里透进来,比石室内的光线更亮一些,带着一种被遮挡了很久的白色光泽。缝隙不大,但足够看清那边是一道空腔,空腔的底部有一样东西的边缘,像一只小盒子的轮廓。仁钦把手臂探进缝隙,指尖触到了那个盒子的表面,摸起来是木质的,表面光滑,边缘平整,没有被腐蚀,也没有被尘埃覆盖。他小心地把它取了出来——是一个深色木盒,比手掌略大,盒盖与盒体之间严丝合缝,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他捧着木盒,在石室微暗的光线里翻看了一圈,盒体的木质已经被时间浸润成一种温润的深褐色,表面泛着温和的光泽。他抬头看了岳鍾麒一眼,然后低下头,用指腹沿着盒盖的缝隙摸索了一圈,轻轻向上掀了一下,盒盖发出轻微的空气释放声,然后应手掀开了。 盒子里垫着一层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把钥匙。钥匙不大,铁制的,已经变成了暗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薄锈,像是放置了很久之后被时间浸润过。钥匙的头部是一个简单的圆环,柄部扁平,齿的排列整齐,像是在为某个仍未被打开的锁而存在。仁钦把钥匙从绒布上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感受到了金属的重量和铁器特有的凉意。他合上盒盖,把盒子放回空腔里,然后把石板推回了原位。他握着那把钥匙,站在石室中央,光线从门外的短廊照进来,在他的掌心与钥匙之间投下交错的明暗轮廓。岳鍾麒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说话。仁钦握紧那把钥匙,把它收进怀里最内层的衣袋里。 钥匙放进怀内衣袋之后,仁钦站了片刻,感觉到衣袋里那枚铁器的重量贴着胸口,微凉而沉实。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袋的位置,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重新扫过整个石室。光线依然从短廊的方向照进来,在石室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逐渐拉长的亮区,像是时间正在以不易察觉的速度向前移动着。他转身走回皮箱旁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皮箱表面的皮革,合上箱盖,然后站起来,朝石室门口走去。 岳鍾麒已经站在短廊里了,面朝着来路的方向,等仁钦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仁钦一眼,那个目光和之前十几天里他习惯性确认同伴是否跟上的目光一样,然后他收回视线,迈步朝短廊出口走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短廊,经过那间挂着武器和堆叠木箱的房间,经过那道被推开的石门,经过中央有石台的石室,沿着那条弯角通道,穿过那道由裂缝扩大而成的开口,回到了外面的岩台上。 风从平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和石室内部完全不同的干燥而开阔的气息,和清晨时相比略微暖了一些,带着午后光线带来的温度。仁钦站在岩台边缘,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明亮的阳光,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那把钥匙的触感,铁器的凉意已经随着时间消散了。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然后抬起头来,望向岩台下方那片淡金色的平野。平野在他们来时的方向延伸着,那道蓝色山影已经落在了身后,前方的视野一片开阔,像是大地在他们进入石室的那段时间里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形状。 岳鍾麒在他旁边站定,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边缘发毛的纸展开来看了一眼,目光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更久,然后他合上纸,放回怀里,抬起头来,朝平野前方望去。他没有说接下来往哪走,也没有问钥匙对应的是哪扇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远方,风把他厚氅的下摆吹得微微掀动。 仁钦从怀里掏出那卷从皮箱里取出的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纸上那些细小的汉字在户外的光线里比在石室里更清晰,他看着那些字,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那一行提到了“山口另一侧的河谷里有一座废弃的哨塔”,那个地名他听说过,在边坝寺的旧地图上见过类似的标注,位置大约在西北方向,需要翻过一道低矮的山口才能到达。他收好纸,抬起头来,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那边的地平线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淡灰色的轮廓,像是有一道比平野略高的地势正在远处缓缓升起。他侧过头看了岳鍾麒一眼,岳鍾麒也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仁钦朝他指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正是西北方那道淡灰色轮廓的位置。岳鍾麒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了目光,然后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仁钦跟上去,两人并肩走下岩台,沿着来时的路重新踏上了那片浅金色的大地。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气息和远处淡灰色轮廓方向传来的、比平野上略凉一些的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