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决心 陡坡上没有路。仁钦站在坡顶边缘往下看了很久,目光沿着那道近乎垂直的坡面缓慢地移动,在密集的灰绿色灌木丛之间寻找任何可能是路径的缝隙。坡面上的灌木长得比坡顶更密,枝条纠缠在一起,像是被风常年朝同一侧吹压之后塑成了一片密实的植被层。但从坡顶往下大约一半的位置,有一道颜色略深的窄带,像是灌木丛在那里稀疏了一些,露出了底下的灰褐色土面。 岳鍾麒也看见了那道窄带。他蹲在坡顶边缘,用手拨开面前几根灌木枝条往下看了一阵,直起身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语气和他之前说"能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从那儿走。坡面没看着那么陡,只是灌木把视线遮了。" 仁钦也蹲下来顺着那道窄带的方向看了看。从坡顶到那道窄带之间的一段坡面被密密的灌木遮住了,看不清落脚的地方,但窄带本身的走向是斜切坡面的,大致从坡顶偏左的位置起始,斜着通向坡底一片颜色较浅的砂石地。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炭笔放回怀里,侧过身开始往下走。脚踩进灌木丛之间的缝隙里,脚跟先落到一处裸露的土面上,等踩实了再把重心移过去。灌木的枝条在他两侧刮过袈裟,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和在窄径上走过时一样,但这里的枝条更密更韧,有些细枝被踩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岳鍾麒在他上方几步远的地方跟着走,同样侧着身,每一步都先试探了再落下。两人的脚步声在坡面上混在一起,偶尔有一小块松动的土被踩下去,顺着坡面滚落,被灌木丛拦住之后停顿片刻又继续滑落。仁钦走了一小段之后发现那道窄带比他预想的宽一些,虽然灌木仍然密,但枝条之间的空隙足够让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的土面也是硬的,踩上去不滑。他沿着窄带往下走,重心始终微微后倾,每一步都踩实了才继续。 走到坡面大约一半位置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从这个高度看出去,谷地的全貌展开得更清晰了——那条银灰色的河线在谷底弯曲成一个舒缓的弧线,弧线内侧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更深的区域,像是一块被水浸润过的洼地。河线对岸的地势缓缓抬升,淡金色的平野从谷边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道蓝色的山影脚下,中间没有断裂或起伏。风从谷底升上来,带着比坡顶更浓的水汽和草木气味,吹到脸上湿润而凉爽。 岳鍾麒在他侧上方几步远的地方也停下来,扶着身边一根较粗的灌木枝,朝下面看了看。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要不要歇,只是同样站在那里看了看谷地的方向。两人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之后,仁钦继续往下走,岳鍾麒也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和枝条折断的脆响在陡坡上持续着,一前一后,间距不变。 下到坡底的时候,仁钦的靴子踩在了一片浅色的砂石地上。砂石地的表面比坡面上的土松软,踩上去靴底微微陷进去一点,底下传来一种湿润的、像是被水长时间浸泡过的软实触感。他站定之后环顾四周——坡底的地面比他从上面看到的更开阔,砂石地向两侧延伸,边缘被茂密的灌木和高大的野草围住,像是谷地边缘的一片天然缓冲带。那些野草比人还高,草叶宽大而柔软,在风里成片地摆动着,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响,比灌木枝条被风吹动的声音更柔和更绵密。 岳鍾麒从坡底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他的厚氅下摆沾了不少碎叶和土屑,靴帮上挂着几根被踩断的细枝,但他没有拍掉它们,只是站在那里也看了看四周。然后他偏过头,朝着那道银灰色河线的方向迈了一步。 两人穿过那片高过人的野草地。草叶在身体两侧擦过,发出比在灌木丛里更柔软的摩擦声,头顶的光线被草叶切割成更细碎的光影。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野草渐渐变矮变疏,眼前豁然开朗——谷地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面是湿润的深褐色泥土,覆盖着一层短密的绿草,草的高度只到脚踝,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块厚实的软毯上。平地正前方的视野里,那道银灰色的河线近在眼前了——是一条宽约三四丈的河流,水流比想象中缓,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的亮光,像是整条河都在安静地反光。河岸的泥土比平地更湿润,颜色更深,接近黑色,边缘长着一丛丛高大的芦苇,被风压弯了腰又弹回去。 仁钦在河岸边缘停下来。他站在那片湿润的黑色泥土上,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河水——水流清浅,能看见河底的沙石在光线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和灰白色,水面上浮着几片从岸边芦苇上落下来的枯叶,随着水流缓慢地转动着。他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指尖触到河水的瞬间——不是冷的。水温温和,带着一种像是被太阳晒透了的浅水特有的温度,和他之前在干河床柳丛沟里碰到的那种地温水几乎一样。他蹲在那里把手放在水里放了一会儿,河水的流动很慢,在指间滑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耐心的、持续的力量。 岳鍾麒站在他旁边,没有蹲下来碰水,只是低头看着河流表面的反光和水中那些缓慢移动的沙石。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河面望向对岸——对岸的淡金色平野正在午后的光线下铺展开来,和他们在坡顶上看到的一样,平坦、开阔,像一张等待被走上去的大地。对岸的河岸比这边略高一些,岸边的土是灰褐色的,没有这边的湿润,但同样覆盖着短密的绿草。 仁钦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袈裟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河水的温度还留在指尖上,在风里慢慢变凉。他站在河岸边缘,看着对岸那片淡金色的平野,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干燥的大地气息,像是这条河把两种不同的空气缝合在了一起。他感觉到自己在对岸看向这边的时候,那一瞬间站的位置和他在边坝寺门口看炊烟时站的位置之间,隔了十五天的路和几百里的距离,但视线却是直的。 岳鍾麒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之后,沿着河岸往上游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看了看河岸边缘的水深和流速,然后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仁钦一眼。他站在河岸边,身后是那片深绿色的芦苇和对岸淡金色的平野,午后的阳光从斜侧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的边。他没有说"怎么过去"或者"找浅的地方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仁钦一眼,然后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河流上游的方向,像是在等两个人一起看够了之后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