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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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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谈 风把深蓝色的布条翻卷起来又松开,反复地拍打着那根粗木杆,发出低沉的啪嗒声,在空旷的平野上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仁钦站在岳鍾麒侧边,目光从那人伸出的双手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回地面那排朝着地平线延伸的小木桩上。那些木桩的间距大致相等,每个顶端都削出了清晰的箭头指向同一个方向,和之前在路上见过的那些标记是同一套手法。这个人就是做这些标记的人,或者至少是接过这套标记继续往下传的人。 岳鍾麒看着那人。他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你说的前面的人是谁",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人的脸,像是正在把眼前这张脸和某条线索对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问的内容比上一句更深了一层:"那根木杆是你插的,还是你到的时候已经有了?" 那人偏头看了一眼身边那根粗木杆,像是确认了它的存在之后才回答:"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了。杆子已经插了有几年了,布条换了三次,我换的最近这一次。"他伸手抓住深蓝色布条的底角拉了一下,布面被风扯直了一瞬又弹回去,"前面的人让我在这里等,等到有人从北面那条路走过来。说是两个人,一个穿蓝的,一个穿红的。" 仁钦站在岳鍾麒侧边,在听到那句"穿蓝的穿红的"之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绛红袈裟,又看了一眼岳鍾麒身上被风沙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厚氅。那人在三天前就站在这里,等着两个颜色不同的人从那条他们走过来的路走出来。前面的人知道他们会走那条路,知道他们会是两个人,知道他们会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那根竖在平野上的深蓝色木杆不是偶然立在这里的,它被插在这里就是为了在他们走到地平线上的时候能被看见。 岳鍾麒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没有追问"前面的人是谁",也没有问"等到了之后要做什么"。他站在平野的风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那根木杆顶端翻卷的深蓝色布条,像是在把这些信息放在脑子里已经积累了十几天的地图上慢慢地标出位置。风把他厚氅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去,反复几次之后他偏过头看了仁钦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询问,也没有确认,更像是一种已经做完的判断正在被无声地转交给另一个人。 仁钦接收到了那个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的交流在这一瞬间只有这一个动作,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路走到这里,看到了该看的人,听到了该听的话,剩下的就是继续往前走。 岳鍾麒转回头,对那人说了一句话:"你领路还是我们走?" 那人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侧过身子,朝着木桩箭头指向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我领一段。过了前面那道土岗,你们自己走。"他说完迈步朝那排木桩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砂土地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和仁钦岳鍾麒走了十几天的步速几乎完全一致,像是早就习惯了用同样的节奏走同样的路。 仁钦跟在岳鍾麒后面走上去,两人调整到了和那人同样的步速。三人在平野上排成了一列——穿深色衣袍的那人在前,岳鍾麒在中,仁钦在后。仁钦走在最后面,目光越过岳鍾麒的肩膀看着前方那人的背影。那人走路的姿态和岳鍾麒有些相似,肩背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地之后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他的深色衣袍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能看出下面是一条瘦而结实的腿,肌肉线条分明。 那排小木桩在他们脚下延伸着,每一个经过的木桩顶端削出的箭头都在同一方向上。仁钦在经过第七根木桩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木桩的根部有一个微小的细节——木桩插入地面的位置和地面接触的缝隙里填着一些深色的细土,颜色比周围的砂土深一些,像是有人用黏土把木桩根部封过一圈,以防被风吹歪。这种封土的手法和之前在地室里看到的石缝填土几乎一样,用的也是同一种灰褐色的细黏土。 他收了目光继续走。平野在他们脚下持续展开,前方的地平线上那道土岗正在慢慢变近——是一道低缓的隆起,高度大约只比平地高出两三丈,上面长着几丛比别处更高的枯草,在风里晃动得像几束稀疏的头发。土岗的顶端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树,树干不粗,但被风吹成了和地面平行的形状,像一条俯身的脊背。 带路的那人在土岗脚下停了一下,侧身让开半步,抬手指了指土岗顶端那棵歪脖子树的方向。"翻过去之后有一条干河床,沿着河床往西走三天,能看到一座白塔。到了白塔那边有人接你们。" 岳鍾麒看着那棵歪脖子树的方向,又问了一句:"白塔那边接的人是什么人?" 那人沉默了片刻,把手从深色衣袍的袖口里抽出来,那双手在手背上那道浅色旧疤的位置上互相搓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他搓完之后把手放回身侧,开口回答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接的人不是我这条线上的。我只知道白塔,不知道白塔那边是谁。" 岳鍾麒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朝那棵歪脖子树的方向迈了一步。仁钦跟上去,两人并肩从那人身边走过,朝着土岗顶端走去。脚下的坡度比从平地上看着更缓,砂土层厚实而稳定,走起来不费力。仁钦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深色衣袍被风吹着,帽子压得很低,脸被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他是不是也在看着他们。他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土岗顶端那棵歪脖子树从近处看比远处更老,树皮皴裂成深灰色的鳞片状,树干贴着地面延伸了一截之后才向上弯了一个角度。树根附近的地面上有一个小小的石堆,三块石头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块石头的顶端被人磨平了,上面刻着三条平行的短线。和之前看到过的记号一样。仁钦蹲下来看了看那三块石头,手指触了触最上面那块石头顶端的刻痕——刻痕的深度和宽度都一致,干净利落,像是有人用同一把刀尖刻出来的。 岳鍾麒站在树旁,目光越过土岗的另一侧。仁钦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土岗的另一面确实是一条干河床,河床宽阔而浅,底部铺着灰白色的卵石和细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干燥的亮光。河床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消失在几里外一道比土岗更低的地平线后面。河床两侧的地面上长着几丛稀疏的灰绿色植物,比平野上那些枯草高一些,在风里摆动着柔软的长枝。 岳鍾麒看着那条干河床,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和这十几天的任何一天都相似的东西——不激动,不迟疑,像在确认一个一直都在那里等着他的方向:"沿着河床走三天,能走到白塔。然后呢?" 仁钦站在他旁边,风从干河床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粒和一种仁钦说不出是什么的淡淡气味,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和干枯的植物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望着那条蜿蜒消失在远处的干河床,又望了一眼河床尽头那道低缓的地平线,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岳鍾麒听的,也像是说给那条在脚下延伸的路听的:"到了白塔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