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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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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崩(转折点2) 沙砾地走过浅丘之间的那段路之后,脚下的触感又开始发生变化。沙砾中混杂的细碎石子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细更均匀的灰褐色粉末,踩上去脚步声比之前更轻了,只留下一种像是踩在干透了的细泥上面才有的闷响。仁钦低头看了看地面,那些灰褐色的粉末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被风梳理过的波纹,和砂土地面上的风成纹路很像,但粉末的质地更细,含沙量更低。 那道深色的沟壑越来越近了。走近之后能看出它的轮廓——是一条比之前那道柳丛沟更深更宽的沟谷,两侧的坡壁近乎直立,大约有两三丈深,底部比周围的沙土地面低下去了一大截。沟壑的两壁裸露出灰黄色的土层,土层中间夹着一些深褐色的黏土带,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是被水在不同季节反复浸润之后形成的沉积纹路。沟底的地面颜色更深,呈暗褐色,表面生长着一层比周围更密的枯草,草根扎在湿润的土里,在午后的风里贴着地面微微颤动。 仁钦在沟壑边缘停下来。他蹲下身看了看沟壁的土层——那些深褐色的黏土带在阳光照射下泛着一层微微的油光,手指按上去有一种略微的黏腻感,像是土层里含有较多的腐殖质或者被长期浸泡过。他又抬头看了看沟底那条暗褐色的地面——和之前柳丛沟不同,这条沟谷的底部看不到明显的水流,但那层暗褐色的地面看起来比周围的沙土更湿润,像地表水已经渗下去了,但底下的潮气还在持续往上返。 岳鍾麒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黏土带和沟底的颜色。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蹲下来,从沟壁边缘掰下一小块半干的土块,在手里捏了一下——土块在他的指间碎成几片,断面露出一种均匀的深褐色,没有沙砾,几乎完全是细黏土。他把碎土块放回原处,站起来在沟壑边缘走了几步,在一处坡势略缓的地方停下来,看着那道斜坡通往沟底的走向。 "能下去。"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仁钦走过去看了看那道斜坡。坡势确实比别处缓一些,倾斜度大约四十度左右,坡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实的枯草根网,草根把表层的土牢牢地固定住了,踩上去应该不会滑。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坡面,草根层的表面结实而有弹性,底下的土是硬的,没有松动迹象。 岳鍾麒没有等他的确认,已经侧身踩着那道斜坡往下走了。他走得很稳,脚跟先落,踩实了再把重心移过去。仁钦跟在他身后,沿着他踩过的轨迹往下走。脚下的草根层确实稳当,踩下去之后有一种微微的弹性,比踩在碎石上更有安全感。沟底的空气比上面湿润,带着泥土和枯草腐烂后混合的潮气,钻进鼻腔里有种暖烘烘的、像是大地在呼吸一样的温热感。 下到沟底之后,仁钦站定了环顾四周。沟底比上面看着更宽,大约有两丈多宽,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枯草,草与草之间裸露的土面泛着深褐色,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一层湿润的软土。沟壁两侧的黏土带在这个高度看得更清楚了——那些深褐色的带子沿着沟壁一层一层地排列,每一层之间都夹着一层更浅的灰黄色土层,像是被时间叠放整齐的书页。 沟底的风比上面小得多,空气几乎是静止的。仁钦在沟底站了一会儿,耳边没了风声,忽然听见了一种细微的声音——不是水流声,是一种更轻更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移动的沙沙声。他侧耳听了几息,辨认出那是风吹过沟底枯草丛时枯叶互相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但在没有风声的沟底,这种声音显得比平时更清晰。 岳鍾麒走在沟底,朝着沟壑延伸的方向走去。仁钦跟在他后面,脚下的枯草被两人踩过之后倒伏下去,在深褐色的土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沟底的方向和地平线上那道深色细线的走向是一致的,他们沿着沟底往前走的时候,头顶那道天空的窄带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宽度,像是这条沟谷是一条笔直的被切割出来的通道。 走了一段之后,沟底的地面渐渐抬升起来。枯草变稀了,深褐色的土面开始出现一些大小不一的碎石,颜色比土面浅,像是从沟壁上脱落下来堆积在底部的。碎石越来越多,最终汇成一片覆盖了大半个沟底的碎石坡,坡度微微向上,通往沟壑的尽头。沟壑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光线在抬升之后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像是沟谷最终通向了另一片开阔地。 仁钦站在那片碎石坡的底部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碎石坡的顶端大约比沟底高出两丈多,坡度比下来时那道斜坡更缓,坡面上覆盖的碎石大小均匀,踩上去不会有大的滑动。他回过头朝来路看了一眼——他们下来的那道斜坡在几百步之外已经被沟底的弯道遮住了,看不见了。 岳鍾麒已经踩上了碎石坡。他的步子仍然保持着那种先试探再落实的节奏,在碎石坡上走得不快但很稳。仁钦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在碎石表面发出摩擦声,在沟谷的寂静里传出去又折回来,像一道短促的回声。碎石坡走完之后,沟壑的尽头是一片比沟底开阔得多的平地,地面上覆着和之前那道坡顶类似的金褐色砂土,稀疏地长着几丛矮草,风重新变得明显了,从前方持续地吹过来,带着一种开阔的、干燥的、像是大地在这里忽然拉伸开来的气息。 仁钦从碎石坡顶端走出来,站到那片平地上的时候,他看见前方的地形不再是浅丘和沙砾地的组合,而是一片更平整更开阔的平野。平野的地面是浅金褐色的,和脚下的砂土颜色一致,延展出去,在视线尽头和天空融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地面上的枯草比之前更稀疏了,草与草之间的间距更大,每一丛都独立地站在自己的位置,像被精确地摆放在大地上的细碎笔触。平野上没有任何大的起伏,没有山丘,没有深沟,没有灌木丛,只有风把地面上的细沙吹成一道一道的波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均匀而柔和的暗金色光泽。 仁钦站在那道沟壑出口的边缘,看着这片平野,风从前方吹过来,把他袈裟的下摆掀起来,他的目光沿着那片暗金色的地面一直推到视线的极限处。在那道柔和的弧线附近,地面与天空的交界处有一个极小极淡的暗色点,比周围的天色和地色都深一些,像一粒被偶然落在画布上的细沙。那个点太远了,看不清形状,只有一双习惯了观察地面细节的眼睛才能从背景中把它分离出来——像一个人站在天际线边缘,朝着他们走来的方向看过来。 他身边岳鍾麒也站着在看同一个方向。两人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风在他们之间持续地流过,吹着两件颜色不同的衣摆朝着同一侧翻飞。仁钦的目光一直锁着远方那个微小的暗点,那个人形的轮廓,而岳鍾麒站在他侧边半步的地方,也沿着同一道视线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