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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个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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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比他从山坡上看到的更大一些。沿着水泥路走下来大约二十分钟之后,那些红瓦白墙的房子就变成了具体的、带着生活痕迹的模样——路边的杂货店门口摆着几箱空啤酒瓶,玻璃瓶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点。一只花猫蹲在墙角的水泥台上舔爪子,看见他们一大群人走过来也不躲,只是眯着眼朝他们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跳下台子走进了巷子深处。 周远在镇口第一家饭店门口停了步。木质的招牌上用红漆写着"平安饭店"四个字,漆皮已经有些剥落了,但窗玻璃擦得很干净,里面能看见几张铺了塑料桌布的圆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手机还在,钱包也在,身份证和银行卡都还在。他把钱包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现金夹层里躺着几百块钱,够吃一顿饭的。 "进去吃口东西吧。"他说。 小武第一个推开了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这六七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微妙的、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的波动。她的视线在刘丫头光着的双脚上停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几位啊?坐那边大桌吧,能坐得下。"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给他们倒了茶。茶水是热的大麦茶,颜色深褐透亮,香气扑鼻。苏敏握住那只玻璃杯的时候两只手把杯子包得紧紧的,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从肩膀到后背都松弛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终于被放开了。 饭菜上来得很快。周远点了一桌子家常菜——炒青菜、红烧肉、番茄蛋汤、米饭。刘丫头母亲坐在桌边看着那些碗碟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有伸出去,直到刘丫头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她才低下头慢慢地吃起来。刘丫头自己吃得倒很利索,筷子用得虽然没有现代的孩子那么熟练,但每夹一筷子都很准很稳,像这些动作已经被刻进了身体深处某种不会被时间磨灭的记忆里。 赵老板吃到一半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他翻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周远。"派出所我已经查到了,往前走两条街,在镇政府对面。吃完饭我带你们过去。" 周远嚼着嘴里的米饭慢慢咽下去,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截新生的指甲在饭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半透明的光泽,边缘的冰纹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只剩下表层那种极细微的、像薄雾一样的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他用拇指按了按指甲的表面,指尖传来温热的、柔韧的触感,跟正常的指甲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旁边坐着林雪。她碗里的饭吃得不多,筷子一直在慢慢地夹着菜往嘴里送,但注意力似乎不在食物上。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饭店窗外那条街上,看偶尔走过的人、看路边停着的三轮车、看电线杆上蹲着的鸽子,像在确认这些东西都是真实的。 "周远。"她开口叫了他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坐在旁边的他能听见。 "嗯。" "你的指甲还会继续长吗?" 周远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的根部连着指甲床的那一小片皮肤是淡粉色的,透着健康的血色,指甲本身的质地也在逐渐从那种半透明的冰质感转变成更接近普通人指甲的乳白色。但他心里清楚它跟普通人的指甲不一样——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微弱的、持续的脉动从指甲根部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截小小的角质层深处缓慢地呼吸着。 "不知道。"他说。"它暂时没有继续长的意思。但它也没有退回去。" 林雪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那截指甲上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用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指甲的表面。那一下接触很短,大约只有半秒钟,但周远感觉到了一股极微弱的暖流从她指尖接触的地方灌进来,沿着指甲的轮廓流淌了一圈又退回去了。她的手指缩回去之后,那截指甲表面的光泽似乎更亮了一些,温润得像刚被打磨过。 "它在动。"她说,声音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某种判断被确认之后的轻微波动。"你碰到它的时候它有反应。" 周远把左手收回来握成了拳。那截指甲贴着他无名指的指腹,温度在两个人的温度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比他的体温高也不比他的体温低,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调节着与宿主之间的温差。 赵老板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和地面摩擦出短促的一声响。"走吧,趁现在人少。你们几个在这儿等,我带周远和刘丫头她们过去就行。" 小武摇了摇头。"一起去。万一有什么事人多好说话。" 赵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了。一行人走出了饭店,门上的铃铛又在他们身后叮当响了一声。镇上的街道比他们进村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接近那种正常的人间秩序——路面上有落叶和尘土混合的痕迹,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几张小广告,一只黄狗卧在杂货店门口晒太阳,半阖着眼看他们走过也没有抬一下头。 派出所的门面不大,灰白色的瓷砖墙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反光。周远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值班室里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年警察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他们这七八个人进来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在刘丫头和她母亲身上停留得最久。 "什么事?" 周远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份证放在台面上,然后把刘丫头母亲的身份情况简单说了。说她是远房亲戚,一直住在山里没有户籍,这次出来是想补办手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每个字都踩得很稳当。他身后的刘丫头安安静静地站着,那只小手攥着她母亲的手指头,大拇指在母亲的指节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中年警察把周远的身份证拿起来登记了,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放在台面上让填。他看了一眼刘丫头母亲的脸,又看了一眼刘丫头光着的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那几张表推了过去。"先填这些吧。底册要调档案查,需要时间。你们留个联系方式,有结果了通知你们。" 周远接过表格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台面边缘,凉凉的一层搪瓷表面。他低头填表,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写完了名字、日期、住址,在"与当事人关系"那一栏停下来想了想,最后写了两个字:救助人。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已经向西偏了一截,但那光还是暖的。刘丫头在路上走了几步之后忽然松开母亲的手,蹲在了路边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前面。那花很小,白色的花瓣边缘带一圈淡紫色的晕,在秋风里轻轻地摇着。她用指尖碰了碰花瓣,花瓣微微颤了一下又弹回原位。她抬头看了周远一眼,那双眼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像两颗刚刚洗过的黑曜石。 "这个,我见过。"她说。"在雪底下。我睡着的时候梦到过。" 周远在她旁边蹲下来,跟她一起看着那丛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翻卷着,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它叫什么名字?" 刘丫头想了想,偏头看了她母亲一眼。她母亲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阳光照在她那张被岁月和风雪打磨过的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纹路都照得温暖而柔和。她低头对上女儿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说了一个字。 "春。" 刘丫头重复了一遍那个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她光着脚站在水泥路面上,脚趾头在微凉的地面上蜷了蜷又松开,然后她伸手牵住了母亲的手,两个人一起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周远在她们身后蹲着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截新生指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温度本身凝结成的光晕。 他站起来,把左手插进口袋里,朝着前面那些正在走远的背影跟了上去。 身后那座山已经看不到了。只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林的气息和某种遥远的、像是冰层深处传来的极低极轻的嗡鸣,在他左手的指甲尖上轻轻绕了一圈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