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咳嗽像一根针扎透了雪地。周远在漫天的白色中辨别出那个声音的方向——身后,门板的方向,林雪站立的位置。小女孩的咳嗽声很轻很短,像一声被冻裂了的叹息,尾音散在风里,还没来得及落进雪地就被寒潮吞没了。 周远的左手腕还在那个大个子雪人的掌控中。它的五指没有用力捏合,只是松松地拢着他的腕骨外侧,但那种松是假的——他动不了。整条左前臂从腕部到肘部已经失去了所有自主活动的可能,肌肉像是被注射了某种超低温的凝固剂,每一根纤维都僵成了一束硬化的冰丝。他能感觉到冰层正在往更深的地方钻,沿着桡骨和尺骨之间的缝隙向上爬行,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估算。 他跪在雪地里。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压碎了一层薄冰,裤子膝盖处很快被雪水浸透了,冷得刺骨,但他顾不上。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水果刀,刀柄被他攥得太紧,塑料外壳在掌心里留下了几道勒出来的凹印。他的视线越过那只大个子雪人雪白的体表,看向槐树底下那排剩下的雪人——那些大大小小的白色轮廓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群在等车的人。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是从身后门板的方向传来的。不轻不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雪地里发出那种细碎的吱嘎声,节奏像人的心跳。周远的脊背僵了一瞬,他偏过头往后看,雪光太暗了,他只能看见门框里那片暖黄色的火光背景上,一个矮小的影子正从门槛上跨出来。 那个影子大约只比门槛高出不到一米二。 她光着脚。 周远看见那双赤裸的小脚踩进雪地里的时候,他的胃里翻上来一阵又冷又热的东西。那双脚太小了,跟雪地接触的第一瞬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雪在那双脚底接触的地方像被抽去了支撑一样塌陷成两团灰白色的凹痕,然后又迅速重新冻住,把她的脚踝以下封进了薄薄一层冰壳里。 她站在雪地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盘扣掉了两颗。她的头发是湿的,贴在她的脸颊两侧,黑色的发梢尖端还挂着几粒快要化完的细碎冰屑。她的脸色比雪光更灰白,但在火光从门板缝里透出来的那一丝暖色映照下,她的嘴唇上那层淡粉色正在慢慢恢复。她站直了身体,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刚学会用四肢站立的小兽。 她看着周远。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眼白的部分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像常年没有见过阳光的那种质地。她看着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恐惧或困惑,甚至连刚醒过来的人通常会有的那种茫然都没有。她只是看着他,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来赴约的客人。 刘丫头。 "……你别过来。"周远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他右手握着水果刀,刀刃朝下插进雪地里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而左手腕还被大个子雪人攥着,冰层已经漫过了他的手肘,正在逼近肩关节。他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磕碰得哒哒响,但他把声音稳住了。"回屋里去,别出来。" 小女孩没有理他。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双脚,脚趾头在雪里蜷了蜷又松开,冰壳碎裂的声音细碎得像一把沙砾倒进玻璃杯。然后她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大约只有正常成年人半步的长度。但她踏下去之后,周远感觉到左手腕上的冰层出现了一次剧烈的震颤。大个子雪人的五指猛地收紧了,那种紧法跟之前完全不同——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被惊醒之后下意识攥住手边的东西,力道大得让周远的腕骨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危险的脆响。 "别——"周远抬起右臂朝她摆了摆手。 刘丫头又迈了一步。 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间隙里。她的步子很慢,但很坚定,光裸的脚趾在雪地里每一次落下都会融化出一小圈深色的水渍,那些水渍在她抬脚之后又迅速重新结冰,在灰白色的雪面上留下一个个半透明的脚型冰壳,像一串串联结的琥珀。 第三步。 大个子雪人的左臂也抬了起来。两臂同时朝周远的方向伸来,指尖的雪层在急速流动重组,像两团正在分裂的活体组织朝同一个目标涌去。冰层从周远的肩关节蔓延到了锁骨上方,他能感觉到冷气正贴着他的颈动脉往上爬,他的喉结被冻得发僵,吞口水的动作都变成了一种迟缓的、机械式的推送。 但刘丫头停了。 她站在距离周远大约两米的位置,光裸的脚边是她走过的那些冰壳印痕。她抬起右手,朝大个子雪人伸了过去。那只手很小很小,手指细得像四根竹签,指节上还残留着被冻伤过的暗红色疤痕。她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像在要什么东西。 然后她张开嘴,说出了第一个字。 那个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金属,每一个音节都像被冻裂过一次又重新粘合起来的陶片。但周远听懂了。 "娘。" 那个字落在雪地上的时候,大个子雪人的两只手臂同时颤了一下。那些正在流动的雪粒像被抽去了某种指令一样骤然停滞了,表面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纹,像瓷器从内部被撑裂前的一瞬间。周远锁骨上的冰层停止了蔓延,但也没有消退,就那么悬在中间的位置上,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刘丫头又往前走了一步。她伸出手,那只五根细指的小手掌贴在了大个子雪人的身体表面——她母亲身体的外壳。掌心的温度融化了一小片雪层,露出下面一层更致密的、半透明的物质。那张雪做的大个子身体内部什么也看不见,像一块被冻结了三百年的琥珀,里面是空的。 但刘丫头的掌心底下,那些融化的雪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的时候,周远看见了一件事。 水珠是温的。 那些从刘丫头掌心里融出来的水,滴落在雪地上的时候没有结冰。它们在灰白色的雪面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慢慢渗下去,像被地面吸收了。那两三秒里,它们保持着液态。 大个子雪人的手臂开始往回收。很慢很慢,像一个人正在把自己的手从热水中抽出来,每后退一分都带着迟疑和留恋。那五根粗短的手指从周远的左手腕上缓缓滑脱了,最后一根指尖离开他皮肤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冰从玻璃上剥离的脆响。 周远感觉到冰层从他锁骨上退去了。那种退却比生长更快,像开闸放水一样沿着他的左臂急速回流,从锁骨到肩膀到手肘再到手腕,最后全部收缩回了中指断面处那层薄薄的冰膜里。然后那层冰膜也碎了,碎成极细的粉末状冰晶,在雪光里散落了一地,像洒了一把磨碎了的玻璃。 他的左手恢复了知觉。那种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像所有被冻伤过的神经在同一秒内同时接通了电源,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窝都在发出灼烧般的、针扎般的、撕裂般的痛。他的右手握不住水果刀了,刀从他的掌心里滑脱,刀刃扎进雪地里立了大约一秒,然后缓慢地歪倒下去,被雪吞没了半截。 刘丫头还站在大个子雪人的面前。那只小小的右手掌贴在雪人的身体表面,她的额头也抵了上去,整个人像靠着母亲在取暖。那具雪做的巨大轮廓正在缓缓变化——它的右臂完全收回了身侧,左臂也跟着垂了下去,整个形态从刚才那个随时准备抓取什么的人形渐渐变成了一尊安静的、微微佝偻着的雕像。 周远听见身后门板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老板跨过了门槛,小武紧随其后,然后是苏敏拖着老陈一步步走出来。他们的脸在雪光里被映得发灰发白,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幅画面上——一个九岁的女孩,光着脚站在三百年前的积雪里,额头抵着一座雪做的巨大雕像,正在无声地和她母亲交换着某种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她在做什么?"小武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周远用右手撑着地面从雪地里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臂垂着,整条手臂在剧烈地颤抖,指尖的神经末梢还在回传那种烧灼般的痛感。他喘了两口气,每口白气都在面前凝成一团雾散开。 "她在做她母亲当年做的事。"周远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冻过又化开的那种嗓子。"她母亲说'换我吧',她替她女儿封进了雪里。现在她女儿醒了,在反过来换她。" 刘丫头从大个子雪人的身体前退开了半步。她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眼周的皮肤被某种从内部涌出的热力熏蒸过后留下的那种浅浅的粉。她转过身来,看了周远一眼,然后看了所有人一眼。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大约一秒钟,像在记住他们的脸。 然后她又张开了嘴。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虽然还是粗粝的,但至少能听出音高来。她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那三百年的冰冻让她的舌头已经忘了怎么发音。 "我娘她……想回家。" 周远看着她。雪光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银灰色的轮廓线,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最后几粒冰屑。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只隔了不到一臂。 "你娘回不了家了,"他说,"但你可以。" 刘丫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他脸上凝了很久,然后她动了——她把那只贴在雪人上的右手收了回来,掌心朝下翻了个面,露出掌心里一小撮正在慢慢融化的雪。那些雪水顺着她的掌纹流淌,在她指尖汇聚成一颗饱满的水珠。 她把那颗水珠递向周远。 周远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接住了。水珠落在他的掌心里,温热得像一滴刚滴落的眼泪。他的左臂在那颗水珠落下的瞬间停止了颤抖,所有烧灼般的痛感在同一秒钟内悉数退去,像潮水被某只看不见的手从海滩上抹平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灰白色的部分还在,但那层颜色正在缓慢地消退,从指尖开始,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地变回正常的肤色。 大个子雪人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冰层彻底裂开之前最后一声叹息的脆响。周远回过头去看——那具雪做的巨大轮廓正在从顶部开始缓慢地坍塌,雪片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他看不太清,在雪光里只勉强辨认出一个蜷缩着的、人形的暗影,双手抱膝的姿势,跟刘丫头之前被冻在雪人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换出来了。"林雪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来,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木框的边缘,脸上的表情在大堂暖光的映衬下第一次显出了一丝松动的痕迹。 刘丫头站在雪地里,光裸的脚边是她母亲化开的那滩水渍,水渍正在雪面上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暗色花。她偏过头来看向周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笑的前兆,但还没完全展开就被什么更重的东西压回去了。 "你冷吗?"周远问她。 她点了点头。 赵老板在后面把羽绒服脱下来,走过去披在她肩上。那件羽绒服套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圈,下摆一直拖到她的膝盖以下,袖口垂下来盖过了她的指尖。她低头看了看那件衣服,又抬头看了看赵老板,嘴唇翕动着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雪地深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钟响。低沉的、遥远的、像是从地底下某个极深的位置传上来的金属震鸣,一共三下,每一下间隔大约五秒。那钟声响完之后,周远抬头看了看天空——那些灰白色的雪云正在裂开一道细长的缝,缝隙里透出一种他进村之后没见过的东西。 深蓝色的,像暮色将至时天顶最后那一小片纯粹的、没有被任何光污染过的夜空。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