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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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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先闻到的是火炭的味道。那种干燥的、带着一丝松木油脂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棉被上陈年的樟脑丸气息,还有某种更淡的、像铁锈一样微微发甜的血腥味。周远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最后一种味道的来源——他自己的左手。 他躺在长凳上。那条长凳太窄了,他的左肩悬在外面,右臂贴着冰凉的木头表面,整个人以一种半侧半仰的别扭姿势蜷着。他的头底下垫着一件卷起来的羽绒服,袖口的拉链齿硌在他的耳廓上,有些疼。他试着动了动左手,然后发现整条左臂从肘部往下都被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布料的层数比之前多了好几层,最外面还捆了一道布条做的束带,打结的地方在小臂内侧,系得很紧,紧得他的桡动脉都被压出了凹陷。 大堂里很亮。周远偏过头去看,看见赵老板站在桌子旁边,那本村志摊开着,他正一只手按着纸页一只手捏着下巴在皱眉。桌面上并排摆着三盏灯——一盏是他自己的充电式野营灯,一盏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煤油灯,还有一盏是老式的蜡烛台,上面插着半根烧得只剩一截的粗白蜡。三盏灯同时亮着,把整间大堂照得亮堂堂的,连天花板角落里的蛛网都能看清。 林雪坐在火盆旁边。火盆重新生起来了,小武蹲在一旁往里面添碎木柴,火光在林雪的脸上跳跃着投出暖黄色的光影。她怀里抱着那具小女孩的身体,用一种极轻极稳的姿势搂着她,像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那个女孩的身体表面原本覆盖的那层雪壳已经碎落了大半,只剩背部还有几片零星的白色碎块嵌在衣服的褶皱里。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盘扣掉了两颗。她的面容完整地露出来了,闭着眼,肤色惨白但不像雪那样刺眼,更接近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嘴唇的颜色比刚才周远看到的时候恢复了一点,从淡紫变成了浅浅的粉色。 苏敏蹲在离火盆稍远一些的地方,双手抱着膝盖。她的眼神一直定在那具小女孩的身体上,但她的嘴唇一直抿着,像在克制什么。看见周远睁眼了,她第一个站了起来。 "周老师醒了!" 所有人都转向他。小武从火盆旁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柴火掉了一根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又被火星烫了一下指尖,低声骂了一句。老陈扶着桌沿走过来,他那条腿在地上拖得沙沙响,走到长凳旁边低头看了看周远的左手,然后抬头看着他的脸。 "你晕了快一个小时了。"老陈说。他的声音比之前哑了很多,嘴唇干得起皮,说话的时候下唇中间那道裂口又扯开了,渗出一小粒血珠。"林雪把你拖回来的,你那些指甲断掉的地方一直在渗那种粉水,她用棉被撕的布条给你裹了五层才止住。" 周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五层棉布裹着,最外面那层是深灰色的,已经被渗出的液体浸出了几块深色的斑。他试着动了动中指——那里传来一阵钝痛,但能动了。指节还能弯曲,虽然幅度不大,但至少那根手指没有变成一根僵硬的冰棍。 "指甲呢?" "我削掉了。"林雪的声音从火盆那边传过来。她没有起身,依然抱着那具小女孩的身体,但她的目光越过火苗落在周远身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让她的瞳孔看起来像两颗正在燃烧的煤。"断口截面里还有残留,但已经长不出来了。你把那根手指跟雪人的接触切断了之后,白斑就停了。" 周远用右手撑着自己的身体从长凳上坐起来。他坐起来的动作牵动了左臂上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断口处蔓延到整个手掌,他的左手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把左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来。"那个孩子……" "在我这儿。"林雪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女孩,用戴着手套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她还有温度。不高,但比活人的正常体温低了将近十度,可她确实在呼吸。很慢的,一分钟可能就四五次,但一直在吸。她的胸口在动。" 周远从长凳上站起来。膝盖发软,他扶着桌沿才站稳了。他走到火盆前面蹲下来,凑近了去看林雪怀里那个小女孩的脸。近看比远看更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向上翘着,根部沾着几粒还没有完全化掉的细冰屑。她的嘴唇确实有了颜色,那种淡粉色正从唇心向边缘扩散。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头发——那几缕湿漉漉的深色发丝已经不再生长了,但它们的根部已经比刚才周远晕倒之前长出了一截新的、更黑更亮的发茬。 "她叫什么?"苏敏凑过来问,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人。 "刘丫头。"老陈把村志翻到刚才那页,指着最下面一行红笔勾过的名字。"雍正十二年腊月,刘氏女,小名丫头,年九岁。她家的老宅在村东头,离这儿大概走七八分钟。" 赵老板从桌边走到火盆旁边蹲下来。他伸手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感受了一下小女孩呼出的气息,那口气太轻了,他偏着脸凑了近些,眉头皱起来。"她在呼吸,但她呼出来的气比周围的空气还凉。我刚才试了一下,她呼出来的气能把水蒸气凝成霜。" "她在反着吸热。"周远说。他盯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站直身体的时候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扶着桌沿,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村志上的记载说雪人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那个大个子雪人刚才在动,右臂抬起来了。小雪人在融化的时候我手指上的白斑在加速。现在小雪人碎了,里面的人还活着——至少还有呼吸。这说明什么?"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小武从火盆那边走过来,手里那根撬棍一直没放下过,握得手心已经起了一层磨出来的茧皮。"说明……那些雪人里包的真的是人?活人?" "不全是活人。"周远抬起左手让他看那五层棉布裹着的断指处。"那个小雪人融化的时候吸了我手指里的东西,指甲长了将近四厘米。如果我没断掉它,它会一直长下去,直到整只手的结构都被改写。我在被雪人同化。而小雪人里包着的那个女孩在反过来被我同化——她开始呼吸了,体温在回升。" 他把右手从桌沿上拿开,站直了身体,面向所有人。"这个村子的规则是交换。一个人碰了雪人,雪人里面的东西就会通过皮肤接触转移到那个人身上。转移的量足够多之后,活人变成雪人,雪人里的东西——变成活人。" 苏敏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沙发腿上,她踉跄了一下又站住了。"你、你的意思是说,那些雪人里面包着的,都是以前被换下来的活人?" "至少这个九岁的女孩是。"周远看了林雪怀里的孩子一眼。"她长得很像我导师照片里的那个人。那张照片背面写的'送葬者'——我当时没明白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她就是被送葬的那个人,她的死亡被某个人替代了,但她没有真的死,只是被冻进了雪人里封存着,等下一个替死鬼碰她的时候,她就能出来。" 林雪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轻轻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隔着手套传来的触感让她始终垂着眼。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块结了冰的湖面。 "那周远碰了她,她醒过来了,周远的白斑也开始扩散了。但我们现在把接触切断了,她会不会……重新变成雪人?" 这个问题像一块重石沉进了水底。没有人说话。火盆里的木柴噼啪爆响了一声,一小簇火星从火堆里跳出来落在灰烬上,闪了闪就灭了。老陈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用拇指擦了擦镜片又架回去,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不会。"周远说。他走到火盆旁边蹲下来,跟林雪并排。火光把他的半边脸烤得发烫,另外半边脸还对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冷气,冷热在脸上交界的地方让他觉得太阳穴开始发胀。"村志里写过'凿之,坚如石,不得破。'以前的雪人没人打破过外面的壳。但我碰了她之后她外面的壳自己裂开了。交换进行到一半被强行终止了——她的那部分被封进了我的指甲里,被我切掉之后留在雪地里了。她现在既不是雪人也不是完全的活人,是一个中间状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她在等。" "等什么?" "等下一次接触。要么她从我这里把剩下的那部分吸回去重新变回雪人,要么我——"他把话截断了。但是后半句已经太明显了,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要么他把自己的那部分彻底交出去,让她醒过来,他自己变成一个雪人。 小武把撬棍往地上杵了一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还等什么?咱们把她扔回雪地里不就完了?她本来就是雪人里的东西,关我们什么事?我们现在是在自救,保命要紧——" "闭嘴。"赵老板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不高但很硬,像一块铁板贴着小武的耳朵拍过去。小武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再出声。 周远站起来。他的左臂垂着,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拉出一道长而清晰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看了林雪一眼,又看了那个小女孩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门板前面。他把耳朵贴在杉木门板上听了几秒——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风吹雪粒刮过院墙的沙沙声都消失了,整个院子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一样陷入真空般的死寂。 "那个大个子雪人,"他说着转回身来面对所有人,"刚才它动了,但我晕过去之后它没有继续靠近。"他看了一眼赵老板。"你们有没有观察到它后面的状态?" 赵老板摇头。"你晕了之后林雪把你拖回来用了大概一分钟。那期间那个大的没有动,就停在那个位置,胳膊伸着没收回。后面我们三个人轮流盯了它将近四十分钟,它就那么站着,没再变过。" "它在等。"周远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那层薄薄的霜沾在他的指尖上慢慢化了。"这些小雪人像诱饵——只要你靠近其中一个,你就会被锁定。然后大个子的雪人就会开始解冻出来收拾残局,把快要完成交换的人彻底封进去。这是一种捕猎机制。" 林雪抱着那具小女孩的身体慢慢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极轻的咔嚓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她走到门板旁边,站在周远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门板外面那片灰白色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的阴影在雪光里拖着歪斜的长影,树干正中那道纵向的裂口像一张竖着张开的嘴。 "如果那个大的雪人不会主动攻击没有碰过小雪人的人,"林雪说,声音压得很低,"那我们现在有一个选择。把这个孩子还回去,重新把她封进雪里,断了她的呼吸和体温,她重新变成雪人。然后一切回到最开始的状态。" "你说了是两个选择。"周远侧过头看她。 林雪没有转过来。她的下颌绷得很紧,侧面那根下颌骨的线条在火光和雪光的交界处被劈成一道锐利的棱。"另一个选择是你继续完成跟她的交换。你给她你所有的温度,她用你手指里的东西变回活人。然后你变成雪人,一切也回到最开始的状态——只是站在槐树底下的换成了你。" 苏敏在后头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捂住了半截的啜泣。小武的手握着撬棍在发抖,铁管碰在他裤子的拉链头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老陈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手掌上,指尖泛白。 而周远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中指断口处的棉布下面渗出一片新的浅粉色渍迹。他看着门板外面那片灰白色的雪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第三个选择。"他说。"规则是换。如果我把她换出来,我进去。但如果规则可以被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