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吱嘎声停在门板外面大约一臂的距离。 周远能分辨得出来,因为声音最后落定的位置正好跟门板上那道新划痕的高度重合,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那道痕停住了,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木头上。杉木门板发出极轻的咯吱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手电还亮着,但是光柱在抖动。周远发现自己举着手电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颤了,光点打在对面的墙面上胡乱跳着,把墙上那幅发黄的山水挂轴切成了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碎片。 "别出声。"赵老板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压得极低,气流几乎是从他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他往门板的方向走了两步,身体微微弓着,右手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摸出来一件东西——周远看清了,是一把折刀。刃口从柄里弹出来大约七八厘米长,在火光里翻了一道薄薄的亮。 赵老板握着那把刀,刀尖朝下,整个人像一尊矮墩墩的铁像钉在门板与手电光柱之间。 外面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那种安静和夜里积雪落地的"沙沙"声完全不同——雪还在下,周远能听见雪花拍在窗纸上的细密声响,但除此之外,刚才那阵规律的吱嘎声消失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门板外的那片黑暗凝固不动了。 十秒钟过去。二十秒。半分钟。 小武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地方,周远不用回头都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那种喉咙里干涩的咕噜声,然后是急促但被压住的呼吸,呼哧呼哧的,像跑了很长一段路。 苏敏从沙发上挪到了地上,整个人蜷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手指骨节都攥白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摔过之后那一面朝下扣在地砖上,白色的光从她的脚边漫上来,映出她帆布鞋面上洇开的雪水渍。 老陈没有动。他还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按着心口的位置。火光在他脸上投出半边明半边暗的轮廓,那一面暗下去的脸上,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无声地念着什么。 周远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回林雪身上。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几乎嵌进了墙壁的阴影里,但她的眼睛是亮着的,手电的余光照在她瞳孔上,折射出一点极为细碎的光点。她的视线没有看门板,她在看周远的手。 "你的白斑。"林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太轻了,轻到周远只从她嘴唇的动作辨认出了后半句。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左手。中指指尖那个位置在火光底下泛着一小片不正常的白色,比刚才又大了一点——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现在已经蔓延到了大约小指甲盖的范围。白斑的边界不清晰,像一滴墨水渗进宣纸那样向外扩散着模糊的淡白色边缘。最可怕的是那片皮肤摸上去已经没有知觉了。周远把右手拇指按上去,用力掐了一下,只有浅层的触感传回来,像隔着一层厚橡胶按自己的肉。 "林雪,村志里有没有写白斑扩散的速度?" 林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走到桌子旁边,把老陈摊开的那本村志拿起来,迅速地翻动书页。纸张在她指间发出干燥的唰唰声,她翻到第四十七页之后没有停,继续往后翻,一直翻到了第七十页左右才停下来。 "这里有一段,是另一个人的批注,用朱砂写的。"她把书转到周远的方向,指着一页页边那些细小得几乎看不清的红字。"上面说从白斑出现到'身硬如石',最快的是三天,最慢的七到十天。但这个批注的时间是道光年间,距离雍正那年已经隔了一百多年,不能保证有效。" "三天。"周远把这个数字在心里碾了一遍。三天。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板上方那扇小窗,窗纸上糊着一层旧报纸,透不进来任何外面的光,但他知道现在还是深夜,明天天亮后他还有大约五十多个小时。 赵老板在门板前动了动。他把折刀收回了口袋里,但手没有松开刀柄,整个右手还维持着随时能抽出来的姿势。他侧过头来,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周远身上。 "你那个手指,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麻。"周远动了动中指,那个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被冻住了很久的轴承第一次转动。"从指腹往上一直到第一个指节,都麻了。别的没什么。" "那就先别碰任何雪东西。"赵老板转过身来,面朝众人,他的脸在手电从下往上打的光里显出一种棱角分明的严峻感,颧骨上的那层冻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天亮之前都别开门。我把门闩上再加一把椅子顶住,外面那东西要是有动静你们别慌,我守第一道。" 小武从后面走上来两步,手里多了一根铁棍。那根棍子大约有拇指粗细,四十厘米长,一端已经被磨得圆钝发亮——是撬门的撬棍。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握在手里的时候指节泛着白。 "我从后面杂物间翻的。"小武朝赵老板扬了扬那根撬棍,"还有什么能用的?木板条什么的?" 赵老板皱着眉想了想。"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里有两张铁架床,床腿是圆钢管的,能卸下来。就是不知道螺丝锈死了没有。"他看了一眼小武,"现在别去,等天亮了再说。后半夜咱们轮流守着,两个人一班,两小时一换。" "第一班我来。"周远说。 赵老板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没有立刻接话。 "我不困。"周远补了一句,声音很平。 赵老板点了点头。"行,第一班你跟我。后半夜三点换小武和林雪,五点换老陈和苏敏。"他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苏敏,那个女孩还蜷在沙发和墙之间,两只手已经从嘴上拿下来了,指尖抓着自己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抓出了一把皱褶。"苏敏,你还能行不能行?" 苏敏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但她的嘴唇颜色已经发紫了。她从那片角落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小武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掌搭在小武的小臂上,周远看见她指尖还在抖。 "我就是……有点冷。"苏敏的声音飘出来,比她平时直播的时候细了一大截,尾音往上挑着,像一个即将破掉的气泡。"赵哥,你那个充电宝还有电吗?我想……给手机充一下电。" 赵老板从冲锋衣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充电宝扔给她,她接住的时候差点没拿稳,充电宝磕在沙发扶手上又弹起来,最后才被她拢进怀里。"省着点用,我就带了这一个。车上还有一个但车在村口,今晚谁也别去村口。" 苏敏把充电线插进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周远注意到她盯着屏幕上方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的肩膀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怎么了?"小武问。 苏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给大家看。那上面显示着信号栏——空的,一格都没有。但她指的地方不是信号栏,而是屏幕左上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我下午进村的时候看过的,那个时间不是这样的。"苏敏的声音突然发尖了,像一根绷到极点的弦。"我进来那会儿时间显示的是三点四十七,现在还是三点四十七。过去了快十个小时了,这个时间就没动过。" 周远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黑屏。他按了电源键,手机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弹出了电池耗尽的标识。他记得下午进村的时候手机还有百分之六十多的电,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电量就往下掉得特别快,他最后一次看手机是傍晚六点左右,那时候就已经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了。 "我的也关机了。"老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的直板机,那个银灰色的外壳在火光里泛着暗哑的光,他按了一下按键,屏幕亮了一瞬又灭了。"还能开,就是没信号。" "我那个也充不进电了。"小武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一片漆黑,他把充电线插进去连了苏敏的充电宝,指示灯闪了两下就灭了。"操,充电宝也带不动。" 周远走到大堂正中央那张木桌前面,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他盯着那块黑屏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时间停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解出来的数学题的答案。"从我们进村那一刻起,时间和信号就一起断了。刚才那盏野营灯也不是烧了,是被什么东西把电从里面抽走了。整个村子的能量都在被吸走——包括我们的手机电池、包括那盏灯的蓄电、包括——" 他停住了。他把左手掌心翻上来,中指指尖上那粒白斑在手电的余光里泛着微弱的、冷冰冰的白。 包括他手指里的什么东西。 赵老板在门板边上的长凳坐了下来。他坐下的动作很沉,长凳的四条腿在地面上同时发出闷响,他双手撑着膝盖,十根手指头交叉握在一起,指甲盖被他自己攥得发白。 "周远,"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周远之前没有听过的疲惫,"你是研究什么的来着?" "民俗学。" "民俗学。那你知道这地方以前到底是什么吗?老陈翻的那本破村志上写的东西,你真的信?"赵老板抬起头来,他眼睛里有一层血丝,在火光里看着像暗红色的细线。"我们今天下午进村的时候,你说你是接了你们学校那边的委托过来做田野调查的。但你现在跟我交个底,你到底知不知道雪落村是什么地方?" 周远在赵老板对面的另一张长凳上坐下来。凳子面是凉的,寒气透过他的裤子又透了一层进来,但他没有动。"我导师失踪前来过这里。一九九六年冬天,他带着三个学生进了雪落村,出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大堂里没有人接话。火盆里的炭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烬还保持着半块炭的形状,缝隙里露出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火星,极其微弱地一明一灭。 老陈拖着腿走过来,在周远旁边坐下。他的关节在坐下的时候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咯吱声,他用手掌撑着膝盖坐稳了,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你导师叫什么?" "陈德明。"周远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偏头看了老陈一眼,两个人同姓,但老陈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特殊的表情。"北大中文系教授,当年四十一岁。他从雪落村回去以后在精神病院住了七年,一九九三年去世的。留下了一本笔记,里面提到了雪落村的'雪人祭',还提到了'三十年一轮回'。" "你说的那个笔记,"老陈的声音有些干,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你说的那个笔记,现在在哪?" 周远把目光移开,落在那本摊开的村志上。"在我手上。我这次来就是想验证他笔记里的内容是不是真的。但我没想过这里的雪人真的会动。" 外面那阵吱嘎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从门板正前方传来的,是从左侧远处,大约在院墙转角那个位置。那声音比之前更慢了,每一下间隔大约七八秒,像有什么东西在用一种极缓慢的速度绕着院子走。周远竖着耳朵听,那声音从左侧绕到后方,又从后方慢慢挪到了右侧,绕着整间民宿走了一圈。然后在右侧院墙靠后的某一个位置停了。 停顿大约过了十秒钟。 然后,楼上传来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人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二楼的玻璃窗。笃笃。两声,间隔均匀,力度温和,像是一个礼貌的访客在请求入内。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花板。水泥楼板后面是二楼的走廊,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窗户正对着院墙右侧的位置。 小武握紧了手里那根撬棍,指节咔嚓响了一声。"……二楼那间,就是我跟你说窗户框子冻鼓起来推不动的那个房间。"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上飘。"窗户外面……有东西。" 笃笃。 又是两声。比刚才更清晰了,力度也大了一些,周远能分辨出那里面藏着的某种焦躁。然后是玻璃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刮过的声音——刺啦一声,又长又涩,像指甲或者更硬的东西从窗面上拖过去。 "它在试能不能进来。"林雪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按着摊开的村志的两侧,她的目光没有看天花板,而是钉在书页上某一段文字里。"村志里有一页,记载的是民国三十七年冬天的事。那年有七个过路的客商借宿在雪落村,第二天早上起来,有四个变成了雪人。" 她翻过那一页,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走的那三个人后来回忆,说那天晚上听见有东西在敲窗户。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重,最后玻璃碎了。他们醒来的时候,同屋的四个人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浑身雪白,一动不动的,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楼上又传来一声。这一次不再是敲击了,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黏稠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在窗玻璃上缓慢地涂抹、碾压,一遍一遍地——唰,唰,唰。 苏敏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窗户关着吗?"赵老板站起来,仰头看着天花板,那一片水泥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目光像是要穿透楼板看见二楼的情形。 "关着,"小武喉咙里挤出来这两个字,"但那个窗框是木头的,我下午推过,推不动,肯定冻住了。冻住的木头脆,要是外面使劲撞——" 话没说完,楼上"咔"地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脆,像木头上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是风声。一股冷风从楼梯口灌下来,直直地扑到大堂里,火盆里那堆灰白色的灰烬被吹得扬了起来,散成一团呛人的粉尘。那股风里夹着雪粒,稀稀落落的几片白色碎屑从楼梯口飘下来,落在地面上,一碰到地砖就化成了水痕。 二楼的窗户破了。周远看着那几片落下来的雪屑,意识到自己左手的中指又开始麻了——那阵麻木感从第一个指节又往上走了一截,现在已经蔓延到了第二个指节的中段。他从口袋里抽出左手看了看,火光不够亮,但他能感觉到那粒白斑的热度在降低,他整根中指摸上去已经不像活人的皮肤了,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生肉。 "上不上楼?"小武攥着撬棍问他。 赵老板没回答。他盯着楼梯口那片黑暗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到门板前面,耳朵贴上去听外面。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刚才绕圈走动的吱嘎声停了,楼上窗户破裂之后的刮擦声也停了,一切都陷进了一种诡异的死寂里。 "先别上楼。"赵老板从门板上直起身来,他的脸上有一道被木纹压出的红印,横过颧骨上方。"它进不来二楼那间屋子也到不了大堂,楼梯下面是堵死的,要下来得走外面的楼梯。外面那个东西还在院子里转,上去了就是跟它碰对面。" 小武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但他最后只是把那根撬棍往地上杵了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咱就在这儿等着?等它把整栋楼都敲一遍?" 周远从长凳上站了起来。他把左手插进口袋里,右手从桌上拿起那本摊开的村志,合上了夹在腋下。"不等着。老陈,你刚才翻到的那段关于民国三十七年客商的记载,还有没有更详细的?比如那三个活着出去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陈坐在长凳上,整个人佝偻着,他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抬起来,灰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后面还有半页,写着那三个人出了山以后一个疯了,一个瘸了——冻掉了四根脚趾头。第三个……"他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张上点了点,"第三个写了封信回来给村里的亲戚,说以后再也不敢走那条路了。信里有一句话——" "'那夜敲窗的,不是一个东西,是它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在窗前走过去了。'" 楼梯口又灌下来一阵风。这一次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潮湿的、腐朽的气味,像有人打开了某个埋在地底多年的窖井。 而周远在那阵风里闻到了另一股味道——很淡、很甜,像某种已经腐烂了很久的果肉外面裹着一层冰壳。他抬头看向楼梯口那片黑沉沉的黑暗,左手口袋里的指尖又跳了一下。这一次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像一粒种子正在他皮肤底下试图顶破那层表皮。 "它们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