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回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正头顶偏西了一些,把路面上那些碎石和沙土的影子拉得比中午的时候长了一截。刘丫头走在前面,脚步比早上轻快了不少,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又快步追上去跟她母亲并肩。她母亲走得慢一些,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土路上,鞋底在碎石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镇口那条水泥路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周远远远地看见旅馆门口的路沿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在看。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把她肩膀的轮廓镶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把书页翻了一页,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林雪合上书从路沿上站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但站直之后朝着他们走了几步,在他们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的目光先落在周远脸上,然后移到刘丫头身上,最后落在春身上,像在确认三张脸的状态。 "水走了。"周远说。他在她面前站定,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那截指甲在午后的日光照耀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边缘那些细密的纹路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一整个均匀的、像被水流打磨过无数遍的平滑表面。 林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重新抬起目光跟他对视。她的眼底那层雾气般的柔光比一周前更淡了一些,瞳孔的边缘清晰而干净,像一枚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褐色石子表面的水膜正在缓慢地蒸干。"你还回去吗?" 周远把左手重新放回口袋里。那截指甲贴着裤子的布料,体温从那层布料的纹理之间透过来,温热的,稳定的。"暂时不进去了。北边那条山谷里的水流通了之后水位会降下来,老陈不需要一直坐在祭坛上面。"他停顿了一下,"至少这个冬天不用。" 林雪点了点头,把书夹在腋下,侧过身让开了进旅馆门口的路。他们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周远闻到她外套上带回来的那种干燥的、被太阳晒过的布料气味,跟她之前在雪地里那股冷冽的松枝气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旅馆楼下的小饭堂里吃了一顿简单的饭。饭堂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铺的那层旧桌布上,把桌布上那些洗不掉的油渍和墨迹的轮廓都映得柔和了。赵老板和小武走后留下的空椅子被收走了两张,桌子看起来比之前宽敞了许多。春坐在刘丫头旁边,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刘丫头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咀嚼着的米饭含得有些模糊,但春听清了,嘴角弯了弯。 周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碗里的饭吃了一半就放下了。他把左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微微张着,那截指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比日光下更柔和的质感,像一小片被打磨过无数遍的旧象牙。林雪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她的碗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手捧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热茶慢慢地喝着。她的视线偶尔落在他那只手上,然后又移开,没有说什么。 吃过饭之后春带着刘丫头先回了房间。刘丫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周远一眼,朝他摆了摆手,像他们早上出发时的那种利落的告别。周远也抬了一下手回应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左手。指甲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那种温润的光泽已经稳定得像被固定住了一样,不再随着他的情绪或环境的温度变化了。 林雪从桌边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面上,陶瓷底轻轻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她绕过桌子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残存的稻茬气息。她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朝向周远坐着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每个字还是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指甲上的温度在退。"她说。"从中午到现在,大概降了零点几度。很慢,但一直持续。" 周远把左手举到眼前看了看。他没有体温计,但他能感觉到林雪说的是对的——指甲表面的温度确实比中午那会儿低了一点点,但那种降低不是变冷的信号,更像是一种重新校准,像是完成了某件工作之后多余的热量正在缓慢地消散回正常水平。他用手掌的温度把那截指甲贴了一会儿,然后放开,指甲的温度在他掌心的余温停留了几秒之后又回落到了那个新的稳定值上。 "它在收工。"他说。 林雪把窗户关上了。她转身走回桌边,在周远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角,桌面上还剩半杯没倒完的冷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撮深色的碎屑。她坐下来的姿势跟平时一样端正,但肩膀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过两天要回学校了。"周远说。他的目光没有看林雪,而是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上。那截指甲在暖光里泛着一层安静的、近乎沉睡的光泽。 "我知道。"林雪说。"我跟老板说了一声,多住几天。" 周远抬起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线条柔和,下颌的弧度比在雪地里的时候松弛了不少,但那双眼还是一样的稳,深褐色的虹膜在光线下映着桌面上那杯冷茶的倒影。 "住多久?" "看情况。"她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翻了翻,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但没有真的在读。"你回去之后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如果还要进山的话我可以先帮你看看那条山谷的水路通没通。" 周远看着她翻书页的动作,手指在纸面上停留的位置是书页中间偏下的一行字。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也没有问她住到什么时候,只是把自己那半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后面化开,但那种苦是干净的,跟雪落村里那种腐烂的甜味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光带。周远把左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把那两只空茶杯叠在一起送到了墙角的水池边上。他走回自己那间房间的时候经过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新的薄薄的水雾,透过那层水雾能看见远处那道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沉成了一片比黑暗更深的剪影。 他停了一秒,然后走过去自己的房间门口,推门,关门。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又暗了,是一条未读消息。他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学校那边发来的确认,问他返程的具体日期。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截指甲在房间的灯光下安静地亮着,温润而稳定。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躺下去。黑暗中那截指甲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泽也在视线里慢慢隐去了,只有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还贴着他的掌心的皮肤,像一个极小的、沉睡了很久的活物正在他的手指末端均匀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