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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人定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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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定胜天?(上) 青玄走在那片暗金色的旷野上,深紫色的天幕在他头顶缓缓地流转着。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片空间里已经没有了他习惯的那种刻度,他不再用"时辰"或者"天"来量度自己的行走,他只是迈步,感受脚下地面的温热和弹性,听着腰间那只青铜铃铛的叮叮声在空旷中散开又聚拢。 然后他看见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很旧的粗麻布袋子,不大,约莫两个拳头并在一起的大小,袋口用一根褪了色的麻绳束着。袋子搁在暗金色的地面上,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像是灰尘又像是细沙的浅金色粉末。他走近了,蹲下去,用左手的拇指和无名指捏住袋口那根麻绳的结头,把结头挑开。袋口松开的时候有一股极淡的熟悉气息涌出来——是旧纸和墨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丝像是被压在箱子底很多年的、干燥而陈旧的棉布气味。 他把袋子侧过来,里面的东西滑到他的左掌心里。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纸色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有几处折痕已经发白快要断了。他把纸展开,纸面上的字迹用的是极细的墨笔写的,笔画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的收尾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练习过千百遍之后才有的笃定。纸上的内容很短,只有六行字。第一行写的是:"这条路没有尽头,也不需要有尽头。"第二行:"你已经走到了足够远的地方。"第三行:"你可以在这里停下,也可以继续走。"第四行:"停下的地方就是你的终点,继续走的路就是你的方向。"第五行:"你选哪一种都没有错。"第六行的字迹比前面几行小一些,像是写完前面五句话之后停顿了很久才补上的。那行字写着:"如果你想继续走,西南方向三百步处有一棵枯树。枯树底下有一颗裹着深褐色外壳的种子。捡起那颗种子,无论你在路上走多久、走多远,只要攥着它,你就不会忘记该往哪走。" 青玄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第一遍他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每个字都看清楚。第二遍他把目光停在第一行和最后一行上,把那两行字的笔画含在舌尖上磨了磨。第三遍他把整封信叠好放回粗麻布袋中,系紧袋口,把袋子挂在腰间旧麻绳的另一侧,和青铜铃铛隔着绳子相对而挂。他站起来,朝着信上说的西南方向迈步。暗金色的地面在他的靴底下泛开新的涟漪,涟漪一层层地扩散出去,和之前留下的那些痕迹逐渐融合、重叠,最后变成一片细微起伏的光纹。 他走了大约三百步。每一步他都默数着。走到第二百九十七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棵枯树。树不高,约莫一臂半的高度,枝干已经完全干枯了,表皮呈深灰色,布满了纵向的裂纹。树冠上没有任何叶片,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树底下靠近根部的暗金色地面上,有一枚被干裂的泥土半掩着的深褐色种子,形状比拇指的指甲盖大一些,椭圆形,表面有细密的纵向纹路。青玄蹲下来,用左手的拇指和无名指把种子从泥土中轻轻拨出来,种子触感坚硬而冰凉,表面那些纵向纹路在他指腹摩挲的时候微微凸起,像刻着极浅的沟槽。 他把种子攥在掌心里。种子的凉意从他掌心的皮肤渗进去,顺着灵脉流向丹田,触碰到了元婴掌心里那枚银色漩涡印记。漩涡在触及那股凉意的瞬间微微加速旋转了一圈,然后恢复了原有的速度。他感觉到自己和这颗种子之间建立了一种很微弱的、像一根细线牵着的联系——种子在他掌心里成了一个恒定的、不会偏移的方向标。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只要他攥着种子静下来感应,就能知道"该往哪走"的那个方位。 他把种子握紧在左掌心中,拇指和无名指轻轻收拢,把种子裹在指腹之间。种子贴着掌心的温热皮肤,那股初始的凉意正在慢慢退去,变成了一种温凉的、和他体温几乎一致的恒定温度。他站起来,望向掌心里那颗种子指向的方向。那个方向在深紫色天幕的映衬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是平坦的暗金色地面,同样是均匀的天光,同样的空旷和寂静。但他迈开步朝着那个方向走的时候,心里多了一种踏实感,像在旷野上走了这么久之后,终于抓住了一根不会断的线索。 他走着。掌心里的种子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不冷不热,不重不轻。腰间的麻布袋贴着另一侧的袍布,袋口系得稳妥,里头的旧纸叠得整齐。青铜铃铛在两袋之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叮叮的声响在暗金色的旷野上传出去,又被风带着飘向远方。他走着走着,前方的地面开始有了变化。暗金色的颜色正在缓慢地变淡,从浓稠的金色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一种介于淡黄和米白之间的柔和色泽。地面的质地也从均匀的温弹变成了更细腻、更光滑的触感,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底的感受像是踩在一块被磨得极平的暖石上,几乎没有凹陷,只有微弱的回弹从靴底传上来。他继续走,地面的颜色还在变淡,从米白变成了几近透明的浅杏色。地面开始出现一些极细的纹路——不是裂缝,是像水流过沙面后留下的那种细密而流畅的波纹。那些纹路在他脚下延伸,像是一张正在缓慢流动的地图,把前方的路标画在了地面上。 他沿着那些波纹的方向走。波纹的走向和掌心里种子指出的方向完全一致,细密的纹路像一条条弯曲的手指伸向前方,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位。他走了一段之后,前方地面的颜色已经完全变成了近乎白色的浅杏色,地面上的波纹越来越密、越来越窄,从原先一掌宽的间距逐渐收窄到了半指宽。那些密集的波纹在他脚下像水流过一片浅滩时在沙面上留下的无数条平行的细线,每一条都延伸向前方,汇入一个他看不见但感应得到的汇聚点。 他继续走。走着走着,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发热。那种热不是被日光晒过后的暖热,是从地面内部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缓慢地燃烧着,把热量一层层地传导上来。他放慢了脚步,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浅杏色的地面在那些密集的波纹交汇处透出一丝极淡的暖红色光,像陶窑深处的余烬透过一层薄薄的陶土壳漏出来的微光。 他走到那处暖红色微光的中心位置停下来。脚下的地面在那里微微下凹,形成一个浅浅的、刚好容他双脚站立其中的小坑。坑底的颜色比周围更深,呈现出一种温暖的、介于熟杏和淡琥珀之间的柔润色泽。他站在坑中,掌心里的种子在这个时候忽然变得温热起来,那股热度从掌心蔓延到腕骨、小臂、肩头,最后汇入丹田中那枚银色漩涡印记的位置。漩涡在丹田中陡然加速旋转,银色光芒从元婴掌心涌出来,和种子的温热在他体内交汇成一股平稳而持续的力量。 他面前的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竖直的裂隙。裂隙的边缘泛着一层淡琥珀色的光泽,和他站在坑底时感受到的那种暖色完全一致。裂隙在缓慢地扩大,从一指宽变成两指宽、三指宽、一掌宽。裂隙内部透出的光也是那种温暖的琥珀色,不像天心门银辉的冷冽,不像天门白光的纯净,像一盏被点燃了很久的油灯透过灯罩散发出来的、持续而恒定的暖光。他把种子重新握紧在掌心,然后迈步走进了那道裂隙。裂隙内部的琥珀色光包裹住他,温暖而不灼人。他穿过去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像从一扇敞开的门中走入了另一个房间,只是那个房间被琥珀色的光线充满了,所有的边缘都融进了同一种暖色的光辉里。 他穿过裂隙之后,眼前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稀释,琥珀色慢慢退去,他面前出现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一片被低矮的、泛着银蓝色微光的草覆盖着的原野。那些草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极细的银粉细细地涂抹过,在某种看不见的光源照射下泛着幽静而均匀的蓝银色光泽。原野上没有风,草叶安静地直立着,像一整片被凝固在某一瞬间的银色海面。原野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排极远的、轮廓模糊的山脉的剪影,山脉的颜色和草叶相近,都是那种幽静而均匀的蓝银色,像是用同一支笔画的另一层底色。 青玄站在那片银蓝色原野的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泛光的草叶。草叶在他靴底微微弯折又弹回,触感柔韧而富有弹性。他掌心里的种子在他踏出裂隙的瞬间恢复了原先的温凉状态,安静地躺在他的指腹之间,像一个被翻动了一页之后重新合拢的书签。他顺着种子指出的方向迈出一步,脚下的银蓝色草叶在他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个短暂的、暗色的足印,足印在几息之后慢慢地重新亮起来,恢复了原有的银蓝光泽。他继续走,一步接一步,铃铛的叮叮声在这片没有风的原野上传得比之前更远、更清晰,像一粒粒细小的金属珠子被撒在了平静的银蓝色水面上,每一粒都在触水的瞬间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走着。银蓝色的草叶在他身后逐一恢复光亮,那些被他踩过的足印像被合上的书页,一页一页地平整回去。前方的原野伸展着,延伸到那排远山的剪影处,像是永远不会被完全走完的一片平整的纸面。青玄知道那排山看起来近,实际上还很远——远到他可能需要走很久才能看清山的轮廓上是否有更细的纹理。但他不着急。他只是走着,踩着银蓝色的草叶,握着温凉的种子,听着腰间铃铛的声响在原野上传开。 铃铛叮叮地响着,被这片没有风的寂静接住,然后轻轻地、均匀地散向四面。那声音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走,变成一道从他身上分出去的、细长的、不会被任何东西拦住的路径。他走着,每走一步,那道由声音构成的路径就往前延伸一点。他在前面走,声音在后面跟着。他走在银蓝色草叶铺成的原野上,走向远处那排山脉的剪影,走向那片正在随着他的靠近而逐渐变得清晰、逐渐显出更多细节的远山。他走着,一直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