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良辰吉日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墙外的念诵声断了又起,起了又断,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这座院子的围墙。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听着那声音从强变弱又从弱变强,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才彻底歇了。推窗去看的时候院墙外面空荡荡的,那行脚印被夜露打湿过又被风吹干过,只剩下几道模模糊糊的浅坑散在墙根底下的泥地上。空气里檀香味还残留着一缕,跟清晨草木的水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是香还是涩的气味。 早饭的时候姐姐看出了我眼底的青黑。她给我夹菜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筷子尖上的笋片晃了两晃才落进我碗里。"一夜没睡?" "做了个梦。"我说。 "什么梦?" 我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滚过喉咙,把那截话头噎住了片刻。"梦到有人在墙外头念经。"我说,声音压得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筷子又动了,把另一块鱼肉夹进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剔着刺。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念的什么经?" "听不清。" "……嗯。" 她没再问。我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就着那顿早饭各自沉默着,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在桌面上跳来跳去。许仙不在,一大早就去药铺了,整张桌子空了一半,那空出来的位置像一截断掉的桥面,把我和她之间的对话隔成了两段。 饭后她照例去廊下浇花。我站在月亮门边上看着她弯腰把那把铜壶里的水一点一点地洒进石榴树的根土里。阳光从槐树叶子之间筛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片碎金似的斑点。她浇了一会儿直起腰来,手又下意识地搭在了小腹上,五指微微拢着,像一只拢着雏鸟的巢。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偏头看了我一眼,晨光底下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带着一层被太阳微微晒热的薄红。她伸手把水壶搁在石凳上,两只手都交叠着搁在小腹前面。 "小青。"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这个孩子,会是什么样?"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问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石榴树顶上那几朵半开的花苞上,声音里头含着一层我从未听过的柔软的颤。那颤像琴弦刚被拨过之后的余音,细细的、悠悠的,盘旋在空气里不肯落下来。 "像你。"我说。 "像我就好了。"她笑了笑,伸手拨了一下最近的一朵石榴花,花瓣抖了抖,落了一两片在她手背上。她把手背翻过来看那些花瓣贴在皮肤上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吹了一口气把花瓣吹掉了。 "姐姐,"我深吸了一口气,"这几日夜里,墙外头有动静。" 她没抬头,手指还在摩挲着另一片花瓣的边缘。"什么动静?" "有个灰袍和尚,连着三夜在墙根底下念经。" 她的手停住了。那片花瓣被她捏在指间,边缘开始卷曲、发皱。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花瓣飘落下去,落在青砖地上,跟那些昨夜洒了水今晨又半干了的落叶混在一处分不出来了。 "我知道。"她说。 我猛地转头看着她:"你知道?" "知道。"她抬起眼来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汪结了薄冰的水,"头一夜我就听见了。第二夜第三夜,都听见了。" "那你——" "我没有出去看。"她打断了我,声音还是软软的,可底下的那个"但是"像一根沉在水里的铁链子,"他念他的。我过我的日子。" 我张了张嘴,那些"他可能是来找你的""他可能已经看穿了你的真身"之类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鬓发和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知道,她是刻意不去面对。她把自己裹在一层柔软的、暖融融的人间烟火里,像把一颗蛋裹在棉花堆里,假装外头没有石头会砸过来。 "小青,"她转过身来面朝着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别想太多。他来了就来了,天亮了自然会走。" 她转身回屋了。我站在石榴树底下,晨风从廊下穿过来,凉丝丝地掠过我的脸颊。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半开的门后面,看着门板合拢时夹住了一线又放出来,最后彻底把她关在里头了。 她说"他来了就来了"——可她知道他是谁吗?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出了门。我在临安城的街巷之间穿行了大半个时辰,从清河坊走到望江门又折返回来。街上人流如织,午后的阳光晒得石板路微微发烫,空气里飘着炸油条的焦香和桂花藕粉的甜腻。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意街角的灰袍影子。走了两条长街,没碰见他。那灰袍僧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那日巷口卖糖葫芦的老汉都说"那和尚昨儿就没来"。 可他没来,不代表他不来了。 我停在街心一处药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许仙正低头在柜台后面捻药,银制的小戥子在他手里一翘一翘的,从面前的纸包里舀出粉末来倒进小纸方里。他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线照着,眉毛拢着一层专注的皱,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上没有一丝旁的杂念。他就是个普通的、人间的药铺先生。他毫不知情。 我转身走了。 白府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傍晚的风里摇着,把碎碎的影子投在门前的石阶上。我蹲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巷口偶尔走过的行人。日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空的颜色从淡蓝变成浅橘,又从浅橘暗成灰紫。槐树的叶影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抓挠着地面上的光斑。 我站起来回身推门的时候,门缝里飘出来一阵熟悉的檀香味。极淡,淡得像幻觉,可我闻了四个晚上的味道,绝不会认错。我猛地推开门冲进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姐姐不在廊下,厨房方向传来切菜的笃笃声。我快步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探头进去看,屋里除了刚被翻开的被褥和桌上半盏凉茶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檀香味确实存在过,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曾经在这间屋子里停留了一瞬,留下了它指缝间残存的气味。 我关上门,靠在门框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使劲喘了两口气,把那股檀香从肺里挤出去,可挤完了又觉得呼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那种似有若无的压迫感。 姐姐从厨房端着一碟凉拌黄瓜出来,看见我站在门框边上,愣了一下:"你杵在那儿做什么?" "……没什么。"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端着碟子进了正堂。我跟着她进去坐在饭桌旁,筷子攥在手里,凉拌黄瓜就着白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黄瓜脆生生的,醋的酸和蒜的辣在舌尖上打转,可我尝不出什么味道。姐姐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喝粥,一勺一勺的,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数那粥里的米粒。 天黑了。灯笼又点亮了。红纱灯的光铺在院子里,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停了,树影不动,整座院子沉进一种过分安静的等候里,像一只竖着耳朵的兽,在等待着远方传来的某种动静。 我等到了半夜。 念诵声果然又响起来了。先是远远的一线,像隔着几条街传过来的模糊声响,然后慢慢近了、清晰了,像一扇门被一点一点地推开,门轴吱呀吱呀的,每一步都走在耳膜上。我这次没有开窗,也没有披衣坐起,我就那么躺着,侧身面朝着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下巴,听着那声音在院墙外面盘旋、缠绕、像一缕青烟贴着墙根往上升。 然后我听见了正房那边门轴转动的声音。 轻的,缓的,被刻意压住脚步的窸窣。我猛地坐起来,赤着脚踩到地上,冰凉的地砖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推开东厢房的门往外看,月光底下,正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线人影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她披着一件薄薄的月白外衣,头发散着,赤脚踩在青砖地上,正一步一步地朝着院门的方向走过去。月光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她的身影像浮在水面上一样轻飘飘的。 我冲了出去。 "姐姐!" 她停住了脚,但没有回头。我跑到她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冰凉,冰得让我心里猛地一缩。 "你干什么?"我压低声音问她,声音急得发颤。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没有焦点,瞳孔散着,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在说着什么我听不清的话。 "姐姐!"我攥紧了她的手腕摇了摇。她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目光重新聚到了我脸上。 "……小青?"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刚从梦中拔出来的茫然。 "你刚才在走。"我说,"走到院子中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着的脚趾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月光把她脚背上细细的青色血管都照得一清二楚。她像被那凉意激醒了一样,浑身轻轻抖了抖。 "我……"她抬起手揉了揉额头,眉头蹙着,"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她沉默了片刻。风从院墙外头吹过来,又带进来那股檀香味。她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一只警觉的鹿嗅到了远处猎人的气息。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院墙的方向,月光底下她的侧脸线条绷紧了。 那念诵声还在墙外头。不间断的,绵密的,像一张网一样慢慢收拢。 "小青,"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说,"我一直听见。" 她的嘴唇抿紧了。月光下她的脸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石,泛着冷而细腻的光。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手从我掌心里抽了出去。她把那件月白外衣拢了拢,下巴微微扬起。 "我回去睡了。"她说。语气平静的,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转身往回走,光脚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轻得像猫。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也别站太久。"她说,"夜里凉。" 她进去了,把门合上了。我独自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我一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院墙外头那道念诵声还在继续,低沉沉的,像一个不断重复的威胁。我攥了攥刚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掌心冰凉,她的温度已经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