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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借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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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伞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我眼花缭乱。 婚期一天天近了,整个白府像是被谁泼了一桶红漆,从早到晚都泡在那种暖融融的光里头。正房的窗户上贴了红双喜,门楣上挂了红绸花,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丫上也被系了几根红丝带,风一吹就飘飘忽忽的,像谁往天上甩了几条血线。姐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张罗这个、吩咐那个,整个人像踩在一片云上走,脚尖掂着,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嘴角永远是翘着的,哪怕不说话的时候也翘着,那笑意攒在嘴角两边,像两粒藏不住的花苞。 我在东厢房里,把那些新买来的红烛一根一根地码进箱子。烛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油纸,剥开来,蜡是正朱红,烛芯拧得齐整,顶上还沾着一小撮金粉,在暗处也亮莹莹的。我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数到第三十六根的时候停住了。三十六,六六三十六,六六大顺,又是人间的吉利数。 我把红烛码好了,盖上箱盖。正房那边传来姐姐和绣娘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布料抖开的哗啦声和针线穿过缎面的细响。绣娘是临安城最有名的那个,姓刘,专给人绣嫁衣的,手底下出来的活计连宫里的娘娘都夸过。她把那匹红绸裁好了铺在桌上,正对着阳光比划着领口的弧度,姐姐站在她旁边,时不时伸手在布料上比一下肩宽,然后退后两步转个圈,裙摆旋开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朱红芍药。 "肩这里再收半寸。"姐姐说。 "好嘞。"绣娘应着,拿粉片在布料上画了一道浅浅的痕。 我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隔着院子看着她们。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把正房的窗棂影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格子,像一把摊开的竹尺。姐姐站在那光影里,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可那笑意是连阴影都遮不住的。她侧过头来,正好看见我靠在门框上,便朝我招了招手。 "小青,过来试试这身。" "试什么?" "伴娘服。"她转身从桌上拿起另一套衣裳,青色的,料子不如嫁衣的绸缎好,是软软的细棉布,可剪裁简单大方,领口和袖口镶了一道银色的滚边。"我让刘娘子也给你做了一身。" 我走过去,接过那身衣裳。细棉布的触感柔软妥帖,贴着掌心温温的。银色的滚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月亮的碎屑洒在衣襟上。我抖开来看了看,是交领窄袖的款式,裙摆及踝,腰间缝了两根系带。素净,低调,站在红嫁衣旁边正好被衬得影影绰绰的。 "好看。"我说。 "你去屋里换上试试。"姐姐推了推我的肩膀,"不合适还能改。" 我抱着衣裳回了东厢房,关上门,把旧衫子脱了换上那身青色的伴娘服。衣裳大小正合适,肩线贴得服帖,腰间的带子一系,裙摆刚好盖住鞋面。我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镜子里的人水青色的身影,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葱。好看是好看的,可跟那身朱红嫁衣摆在一起,一个浓,一个淡,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 月亮是借了太阳的光才亮的。没有太阳,月亮就是一块灰蒙蒙的石头。 我推开门走出去,姐姐已经在廊下等着了。她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亮,拍着手围着我转了一圈。"正合适!刘娘子手艺真好。"她伸手替我理了理领口,指尖擦过我颈侧,凉凉的。 "姐姐,"我说,"那天我站在你旁边,穿这身。"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衣襟的银色滚边上,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圈银线,动作极轻极轻,像怕摸碎了什么。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脸上那笑还在,可那一瞬间的眼神分明晃了一下,像湖面被风扰了,涟漪荡开又合拢。 "那天的事,都安排好了。"她说,"许仙那边来十二个人接亲,花轿从清河坊抬过来,绕南街走一圈,再回咱们这边拜堂。酒席定了八桌,张罗了好些菜——松鼠鳜鱼、东坡肘子、龙井虾仁,都是他爱吃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那股雀跃的劲儿藏都藏不住。每说一道菜名,眼角的笑纹就深一层,像往湖心投一颗石子,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对你好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那就好。"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衣角打了个圈。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软软的,像要说话又没说出口,含在舌尖上犹豫着。 "小青,"她说,"你以后……" "以后什么?"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话头咽了回去。"没什么,以后再说吧。" 我没追问。她转身回了正房,又开始跟绣娘比划袖口的莲花纹样。我站在廊下,阳光晒着我的脸,那身青色的衣裳被风吹得贴了贴腰身又松开。我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一圈银色的滚边,忽然想,月亮是借了太阳的光,可月亮自己也是凉的。太阳照得再暖,月亮本身的凉也变不了。 下午的时候,许仙来了。 他站在白府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直裰,头发束得齐齐整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门房通报了一声,姐姐便从正房里迎出去,两个人站在门槛里外对望着。姐姐脸上腾地红了,低低叫了声"官人",许仙也红了耳根,把食盒递过去:"做了些桂花糕,你尝尝。" 我在东厢房窗边站着,隔着一扇半开的窗看着他们。姐姐接过食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又同时笑了。那笑跟在我面前的笑不一样——在许仙面前的姐姐,笑得更软、更没防备,像一朵花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偷偷绽开了所有花瓣。 我关上窗,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屋里的光暗了半截,窗纸上印着外头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枝叶摇摇晃晃的,把散碎的光斑投在床面上。 那天晚上姐姐把食盒里的桂花糕分了我两块。糕还是热的,松软绵密,桂花的香气混着糖霜的甜。我坐在东厢房门槛上吃着,姐姐坐在我对面的石阶上,手里捏着另一块糕,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好吃吗?"她问。 "嗯。" "他做的。"她说,声音里含着笑,那笑像糖化了藏在字缝里。 我嚼着那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来,可咽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噎了一下。我拿手捶了捶胸口,把那口糕顺下去,又喝了一口茶。 "姐姐。" "嗯?" "你以后会忘了我吗?" 她停住了咬糕的动作,抬眼望着我。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光映得闪闪的。她伸手过来,在我额头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用羽毛扫过。 "胡说八道。"她说,"六百年了,怎么忘?"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把那块糕吃完了,拍拍手上的糖霜站起来。 "我去睡了。" "去吧。" 我转身往东厢房走,推开门的瞬间,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极轻极轻,像一缕烟散在夜风里。我停住脚侧耳听,可她已经不再说了。 我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那句没听清的话在心里打了几个转,像一片落叶在漩涡里打着圈沉不下去。 婚期在三天后。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青白色的,落在床尾。我盯着那线光看了许久,它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像一把忘了收回去的刀刃。 三天后。我算了算,还有两个晚上月圆。不对,这一次月圆正好是婚礼的前一夜。圆月当头,我的鳞片还会浮上来,可那时候满院都是人、都是红烛、都是张灯结彩,我根本没有机会躲去城外山洞。除非……我提前把妖力压住。可那需要耗费大半的内丹修为,压一宿,损耗的修行至少抵得上百年苦功。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风铃还是安安静静地悬着,不动也不响。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五根手指在黑暗中慢慢张开又慢慢蜷拢。 姐姐成亲前夜,月圆。我不能让她看见我失控的样子,可我也不能离开——那天夜里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布置喜堂、挂红灯笼、摆蜡烛、铺红毡,每一件都需要人手。 我把手缩回被子里,攥紧了被角。 那就压着吧。一百年修为,换了就换了。大不了再过一百年重新修回来。只要别在那天露馅,别让她在新婚前夜为了我分心,怎么都行。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上的石灰有一小块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黄泥,摸上去粗粗糙糙的。我用指甲刮了刮那块剥落的地方,石灰簌簌地落下来,碎成细粉沾在指腹上。 三天。 那三天里,我白天跟着忙前忙后,晚上盘腿坐在床上,把内丹里积攒的妖力一点一点往经脉里压。那感觉像把一池沸腾的水用一块一块的冰镇住,冰化了就再补一块,化了再补,一夜一夜地耗。每一天晚上闭上眼,我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些鳞纹在躁动、在挣扎,像困在笼子里的蛇想要破笼而出。我拿内丹的灵力一层一层覆上去,像盖土一样把那些躁动压死。每压一层,丹田里就空一分,凉一分。 第二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看,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没了血色。姐姐看见了,皱眉问:"你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睡好,她便端了碗红枣汤来逼我喝下去。那汤甜得发腻,我一口一口往下灌,胃里暖了些,可脸上的颜色还是回不来。 第三天,婚礼前夜。 整个白府被红烛和灯笼照得通亮。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挂满了红绸带,廊下的每一根柱子都贴了喜字,正堂摆好了八仙桌,桌面上铺着大红桌布,一碟一碟的喜果和点心整整齐齐地码着。空气里全是蜡油燃烧的味道、糖炒栗子的甜香和从厨房飘出来的葱油爆锅的烟火气。姐姐在后院里试妆,绣娘在给她上胭脂,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她跟绣娘说笑的咯咯声。 我站在正堂里,踩着梯子挂最后一盏红纱灯。梯子是竹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我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托着灯,把灯挂在横梁的铁钩上。灯笼挂稳了,我松开手,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内侧,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底下,青色的鳞纹正隐隐浮动,像一层翻涌的水流。 我赶紧把袖口拽下来盖住,从梯子上爬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我扶住梯子站稳了。丹田里空落落的,像一口被舀干了的水井,井壁上还渗着最后几滴凉丝丝的潮意。压了一夜的妖力,又耗了一整天,剩下的灵力只够撑到明天拜堂结束。过了明天,我大概连走路的力气都得靠两根竹竿撑着。 可过了明天,她也拜完堂了。 我揉了揉膝盖,从梯子旁边走开。正堂里人来人往的,几个婆子在摆碗筷,一个年轻的小厮蹲在墙角贴最后一排喜字。我穿过他们,走到廊下。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把额上那层薄汗吹干了。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屋脊后面冒了个头,圆得惊人,白得发冷。光从头顶浇下来,像一盆银水泼了一地。我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把那截袖口又掀开看了看。月光落在我的手腕上,鳞纹猛地亮了一下,青幽幽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水底映着月亮的碎瓷片。 我飞快地放下袖子,把手缩进袖管深处。掌心攥成拳头,指甲掐着掌心的软肉。丹田里最后一层灵力像薄薄的冰面,正被底下的妖力一下一下地撞着。撞一下,冰面就裂一道缝。 顶住。我对自己说。明天,明天就好了。等明天她拜了堂,入了洞房,我就找地方歇下来,再也不必压了。 月亮又升高了些。我退进东厢房,关上门,把月光关在外面。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模糊的白。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外面的热闹还在继续。姐姐的笑声从后院飘过来,爽脆脆的,像一串挂在风里的铃铛。婆子小厮的脚步声来来去去,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椅子拖过地面的吱嘎声、谁在大声吩咐什么的吆喝声,全都搅在一起,热腾腾地煮沸了整座白府。 我蹲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姐姐在笑。她明天就要成亲了。她穿红嫁衣一定很好看,比那匹红绸摊在阳光下的时候还好看。她要戴上凤冠,盖上红盖头,坐在花轿里,被十二个人抬着绕过整座临安城。然后她会被扶下来,踩着红毡走进正堂,红烛在她面前一字排开,她走到许仙身边,跟他并肩站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然后礼成。然后她就不再只是我的姐姐了。 我蹲在门板后面,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眼角有什么东西渗出来,热热的,湿漉漉的,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唇边,咸的,涩的。 外面姐姐还在笑。我听着那笑,把它一瓣一瓣地拆开来尝。 笑里没有我。笑里都是他。 月亮悬在窗外,圆得像一只睁大了的、无悲无喜的眼睛,隔着薄薄的窗纸,注视着我蹲在黑暗里的身影。我的手腕内侧,那片青色的鳞纹正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另一颗没有位置可放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