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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塔倒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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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倒之后 那朵花在窗台上放了三天。花瓣从边缘开始慢慢卷曲、变干、颜色从粉褪成浅褐。念念每天路过窗台都会低头看一眼,他的目光在花瓣上停一瞬,然后继续走他的路。第四天早上他出门前把那朵半干的花从窗台上拿起来,走到廊下放进那只粗陶碗里,搁在最上面,跟窗台上那排花瓣挨在一起。他放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那年夏天合欢树开了满树的花。念念已经不用梯子了,站在树下伸手就能够到树冠最低处的枝条。他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花拿进屋里搁在姐姐的针线筐边上,又摘了一朵搁在东厢房的窗台上。他摘花的时候动作很轻,花茎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沾在他指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把第二朵花搁在窗台上那排干花瓣旁边。 念念十八岁那年秋天,他开始在石桌上铺开宣纸画合欢树。他画得不快,先勾出树干的轮廓,再把枝条一根一根地添上去,最后才画那些细碎的花。他画到傍晚搁下笔,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卷起来收进了柜子里。姐姐路过石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收起来的宣纸卷,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端走了,换了一碗热的搁在原来的位置上。 第二年春天合欢树冒新芽的时候,念念在廊下修那把旧梯子。梯子的榫头松了,他拿锤子把榫头重新敲紧,又用砂纸把梯面磨了一遍,磨完站起来试了试,梯子稳稳地立在青砖地上。他没有抬头,伸手碰了碰合欢树最低那根枝条的末端,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他做完这一切把梯子靠回墙边收好,然后站在那里,隔着整个院子看了我一眼。日光从西边照过来,他站在那棵合欢树的树影里,朝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走进正堂,像走进了一个已经等他很久了的地方。 那年初夏念念在石桌上画完了一幅合欢树的完整稿。枝叶从树干上伸展开来,枝条上缀满了细碎的花朵,每一朵都被他用极细的笔尖仔细点染过,粉色的薄片在纸面上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团被收拢在纸上的光。他搁下笔之后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画纸晾在廊下的栏杆上,等墨迹干透。 姐姐从正堂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幅画。她停在廊下看了片刻,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画面上某一朵花的边缘,动作极轻,像在碰一朵还在枝头上开着的花。她碰完收回手,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碟切好的瓜出来搁在石桌上,然后回到正堂门口坐下,又缝起了那件搁了很久的旧衣裳。 那年秋天念念把那只粗陶碗里的干花瓣倒出来,铺在窗台上重新晒了一遍。他蹲在窗台边把那些干花瓣一片一片地摆开,让它们均匀地铺在窗台面上,被秋阳晒透。他的动作比从前更慢了,每一片都端详片刻才放下。那天傍晚他收花瓣的时候,从那一堆干花瓣里挑出了一片最完整的,搁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了袖口里。 那年冬天念念的个子又长了一些。他站在廊下看雪的时候,已经不用抬头就能看到合欢树最高的枝条了。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他没有去拂,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伸展着,像在等什么东西。他看完之后转身进了正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从袖口里掏出那片干花瓣递到我手里。 他说:“存了好几年了,给你。”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干花瓣。它的边角还完整,颜色已经褪成了很浅很浅的粉褐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可它的形状还在,边缘清晰,像一枚被时间磨薄了却没有碎的东西。我抬头想说什么,他已经推开正堂的门跨过门槛走进去了。门板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廊下的风铃在风里响了一声,又停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干花瓣,把它收进了自己袖口里。那件月白披风还搭在床尾的栏杆上,边缘的棉布已经被手温磨得极软极薄了。我把那片干花瓣搁进披风内侧那个已经空了很久的暗袋里,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风从窗外穿过来,把那件旧披风的边角吹得轻轻翘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被好好地收起来了。 那年除夕念念坐在廊下守岁。他已经不需要靠谁的肩膀才能坐稳了,脊背挺直地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碗温热的米酒。姐姐端着一碟花生米从厨房出来搁在他旁边的石桌上,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红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层暖融融的薄釉。许仙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红纸,递给念念:“今年你来写春联。” 念念接过去看了一眼,把红纸摊开搁在膝盖上,进屋取了笔墨出来。他把红纸铺在石桌上蘸了墨,低头写了两行字,字迹已经全然是个成人模样了,笔画疏朗有力,稳稳地落在纸面上。他写完搁下笔晾了一会儿,然后把对联收起来搁在廊下的桌上,预备明天贴。姐姐坐在旁边看着他写完,伸手把砚台端进屋里去了。念念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合欢树。树干在红灯笼的光里站着,枝条上还积着一点残雪,被光映成淡淡的橘粉色。 念念十九岁那年春天,他把那幅晾了很久的合欢树画裱了起来,挂在正堂的墙上。姐姐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画框上沿一道歪了的边角扶正了,然后退后两步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做别的事了。念念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合欢树的枝条在纸面上伸展着,没有风,可那些细碎的花像是在轻轻晃着。 那年夏天念念摘了一朵开得最盛的合欢花拿进东厢房,搁在我窗台那排干花瓣的最边上。那排花瓣已经从最旧到最新排了几十片,最旧的那一片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碎弧,最新的那一片花瓣边缘还带着一点柔润的潮气。他搁好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他没有说话,那句“给你”已经到了嘴边又落回了袖口里。 那年秋天念念在院子角落里种了一棵新的合欢树苗。他蹲在树坑边上把土拍实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回去把土重新拍了一遍,动作跟很多年前他对待第一棵合欢树时一模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日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嘴角那弯弧度照得温温的、妥妥的,像一个已经被应允了很久很久的约定,终于找到了该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