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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碧鳞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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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鳞的选择 开春之后的日子过得比冬天快。念念九岁生日那天,院子里的合欢树冒了第一簇新芽。那棵小合欢树几乎比念念高出半个头了,枝桠比去年密了一些,树干也粗了一圈。念念蹲在树根边把那圈新翻的土拍实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回去把土重新拍了一遍,像在确认它已经准备好了。 清明过后小合欢树的枝条顶端开始冒出一些小小的、圆鼓鼓的东西。念念那天放学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了,他站在树跟前仰头看了很久,书包挂在肩头没有放下来,就那么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姐姐从正堂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洗好的樱桃,走到念念旁边也抬头看了那棵树。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新芽吹得轻轻晃了晃,像在跟谁打招呼。 "花苞。"念念说。不是问句。 姐姐把樱桃碗搁在石桌上,抬头看着那棵树上那些小小的、青绿色的圆点。"嗯。花苞。" 念念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又回到树跟前蹲下来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最低处那个花苞的边缘。花苞比他的指甲盖还小一半,裹着一层薄薄的青色外壳,边沿微微鼓着,像一枚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小东西。他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像怕碰坏了什么。 那之后的每一天念念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合欢树跟前看那些花苞。他数着花苞的数量跟昨天比有没有多出新的,用指尖虚虚地贴着最近的那个花苞比量它的尺寸。花苞一天比一天鼓起来,青色的外壳上渐渐透出一丝丝极淡的粉。花苞在鼓起来,外壳在变薄,颜色在变浅,像一枚正在慢慢松开的拳头。 五月初三那天傍晚念念站在树跟前数完了花苞,转身跑进东厢房。我正坐在窗台前叠晒干的衣裳,他跑进来站在我面前,手指有些发颤:"今天开了第一朵。" 他转身又跑出去了。我放下手里的衣裳跟到院子里。那棵小合欢树的枝条上缀着大大小小的花苞,最顶端的枝条上有一朵已经张开了口子。花瓣还没完全展开,边缘还微微卷着,粉色的薄片从青色的外壳里挣了出来,被夕照照得透透的。念念蹲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朵半开的花,他的脸被夕照镀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眼睛亮得像两枚被水洗过的新叶。 那天夜里姐姐把那朵刚开的花摘了下来。她摘得极轻,花茎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她把花搁在一只白瓷小碟里端到了念念面前。念念低头看着碟子里那朵半开的花,伸手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然后端着碟子走到窗台前,把那朵花搁在去年冬天留出来的那个空隙里。他把花放进去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回去把那朵花轻轻转了一个方向,让花瓣正对着窗外的方向。夕照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朵刚开的花上,把它的花瓣照得像一层薄薄的、刚刚打开的光。 那棵小合欢树开花的那年念念九岁。他站在那排旧花瓣前面,低头看着碟子里那朵新开的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过来,停在我面前,说了一句话,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事:"你手上的疤,现在也是暖的。" 那朵花在窗台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念念推开正堂的门跑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树,而是跑进东厢房。他站在我面前,攥着那朵已经开始卷边的合欢花,说它有点蔫了,然后问我能不能把它放进那只粗陶碗里。我说它在那里也会蔫,可放在碗里和放在碟子里是一样的。他想了想,把碟子端到廊下放在粗陶碗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朵花的花瓣边缘,站起来走开了。那朵花在碟子里又放了三天,花瓣从边缘开始慢慢卷曲、变干、颜色变浅。第四天早上念念蹲在碟子前面,把那朵已经半干的花小心地拿起来,搁进了粗陶碗里,放在最上面。花瓣的边缘贴着那片最旧的花瓣,两片挨在一起,一片从淡粉褪成浅褐,另一片已经褪到近乎没有颜色。 那棵小合欢树开了一整个夏天的花。从五月初到夏末,枝条上缀着一茬又一茬粉色的花,风一吹就落下一层。念念每天傍晚蹲在树底下捡落花,把那些刚落下来的、还带着花瓣弹性的花拣出来搁进粗陶碗里。碗里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从最旧的那片到最新的一片,排成一条从浅到深的时间。有一天傍晚念念蹲在碗边把碗里那些花瓣重新整理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对站在廊下的姐姐说了一句话,说的是"娘,明年它会开更多"。姐姐站在廊下点了点头,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嘴角那弯弧度照得温温的。 那年秋天念念把碗里那些晒干的花瓣收进了一只小布袋里,扎紧了口挂在廊下。小合欢树上的叶子从绿转黄,又从黄转褐,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他走到井台边蹲下来,把手伸进凉水里慢慢洗了一下,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背着书包走进正堂。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风从廊下穿过去,把那只布袋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跟他说了一句只有风知道的回答。 那年秋天念念在井台边洗手的时候,弯下腰看了一眼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比去年又高了一些,下巴的轮廓也开始有了变化,不像从前那样圆滚滚的了。他看了片刻就站了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袖子随手擦了一把,转身朝正堂走去。他推门的时候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像是在门缝里停了一拍,确定门打开了,才侧身跨过门槛。 那只布袋在廊下挂了一整个秋冬。天气转凉之后它被风吹日晒褪了一层颜色,边角磨得毛了,可扎口的那根绳子还是紧的。念念每天放学回来经过廊下的时候都会伸手碰一下布袋的底部,确认它还好好地挂在那里,然后才进屋。他碰的动作不重,只是用指尖轻轻触一下布袋底部的布面,像在跟它打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招呼。 入冬之后那只布袋被风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干透的花瓣在布袋里随着风向挪动位置,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响,像在说话。念念蹲在廊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只布袋,伸手碰了碰布袋底部,然后站起来进了正堂。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念念正好十岁。那天他放学回来站在院子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书包带上。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的白色碎片,然后走到合欢树底下看了看光秃秃的枝条,又走到廊下伸手碰了碰那只布袋的底部。 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合欢树。雪已经把树干和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布袋扎口的绳子解开,从布袋里摸出一片干花瓣,攥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片花瓣重新放回布袋里,把绳子扎紧,转身推门进了正堂。雪落在他刚才站过的那块青砖地上,片刻间就盖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