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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法海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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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海的邀约 念念四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正月还没过完,院子里的石榴树就开始冒新芽了。念念蹲在树下用一根手指戳那些刚从枝桠上顶出来的嫩红色芽尖,戳一下缩回手来看一眼,又伸过去戳一下,像在试探那些芽尖是不是真的在一天一天地变长。 有一天他蹲在那里戳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跑进正堂拽着姐姐的衣角往外走。姐姐被他拽到石榴树底下,蹲下来顺着念念手指的方向看。念念指着树梢最高处一根枝条,枝条顶端冒出来的芽比别的都大了些,嫩红色的叶芽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 "它今年会长得更高。"念念说。 姐姐偏过头看着他。念念仰着脸看着那根枝条,日光把他那对黑亮亮的眼珠子照得像两枚浸在水里的碎金片。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了姐姐一眼,嘴角那弯弧度小小的,像刚冒出来的嫩芽尖儿一样浅。 "等它长高了,我就能摘到最顶上那颗石榴了。"他说。 姐姐伸手碰了碰他头顶翘起来的头发。"等石榴熟了,我帮你摘。" 念念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认真得像在端详什么顶要紧的大事。"我自己摘。" 那年初夏念念学会了一件事——午睡的时候把合欢花瓣压在枕头底下。不知道是谁教他的还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总之每天午睡醒来枕头底下都压着几片晾干了的花瓣,边角卷着,颜色淡了,可他每天换新的。我去帮他叠被子的时候看见枕头底下那几片干花瓣,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姐姐傍晚收衣裳的时候也看见了,她拿着那几片花瓣看了半晌,然后放回枕头底下,铺平被面,像是把那几片花瓣小心翼翼地重新藏了回去。 那天念念午睡醒得晚了些。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从正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揉着眼睛,头发翘着,手里攥着几片刚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干花瓣。他跑到廊下把花瓣搁在石桌上展开看了看,又把它们收进自己袖口的夹层里。那里已经攒了不少干花瓣了,袖口鼓鼓囊囊的,像藏了一小捧不会化掉的春天。 傍晚许仙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兜子枇杷。念念正在廊下把那些干花瓣一片一片地摆出来晒太阳,摆成一排歪歪扭扭的队形。许仙把枇杷搁在桌上蹲下来跟他一起摆了一会儿,摆到第三片的时候念念把他爹的手轻轻按住了。 "我自己摆。"他说。 许仙把手缩回去,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念念把那排花瓣摆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回去把中间偏左的一片挪了一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事。许仙蹲在原地看了他半晌,站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念念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嘴角弯着。 我坐在廊下另一侧择菜,隔着那排摆好的干花瓣看着一大一小蹲在夕照里的影子。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挨在一处,像两棵相邻的树底下长出来的、缠在一起的花藤。念念的手伸进袖口里摸了一下,又拿出两片干花瓣搁在那排花瓣的空当里补上,重新退远两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里念念睡下之后,我从他袖口里把那几片白天摆过的花瓣取出来搁在窗台上晾着。姐姐从正房出来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台上那几片被摆得整整齐齐的干花瓣,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片的边角。 "他攒了多少了?"她问。 "没数过。少说也有小半捧了。" "他以后会攒更多。每年春天攒一次,一年一年攒下去。"她把那片被她碰过的花瓣轻轻转了个方向,"等他长大了,翻出来看,每一片都是春天。" 我站在窗台旁边,月光照在那些干花瓣上。几片薄薄的粉色叠在一起,被风一吹就微微翘起来,又被窗台边沿挡住,落回原处。我把它们拢了拢拢成一排,用手掌虚虚地罩在它们上头挡了一下风。风从手掌边沿绕过去吹动了廊下的风铃,叮的一声又停了。 窗台上的干花瓣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粉白色。那排花瓣摆得整整齐齐,边角微微卷起,像被仔细抚平过很多次。姐姐的手指在那片花瓣边沿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他今天摆完花瓣之后,"我说,"去看了看那棵石榴树。" "看什么?" "看它今年能长多高。"我顿了一下,"他蹲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回来跟我说,那棵树比去年这个时候高了那么多——他拿手比了一截,大概两根手指宽。然后他说,等他长到比石榴树高的时候,就能自己摘最顶上那颗石榴了。" 姐姐低头笑了笑。月光把她的睫毛和鼻梁勾成一道柔和的银白色弧线。"那时候他几岁?" "他说大概七岁,八岁。" "那还有三年四年。石榴树还能长好几截。"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在月光底下站着的石榴树。它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面上沾着夜露,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它还能结很多年的石榴。念念能摘很多年的果子。" 那天夜里我回东厢房之后没有立刻睡。我坐在窗前把那件月白披风从床尾拿过来搭在膝上摸了摸布料的内侧,棉布已经被洗得极软了,边缘泛着旧物特有的那种被反复摩挲过的温润。窗外院子里的月光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轻轻晃着,像一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我低头看着膝上那件披风,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搁在枕边,躺下来合上了眼。 念念五岁那年秋天,他已经能自己搬一把小凳子垫在脚下够石榴树低处的枝条了。他搬着凳子从廊下走到树底下,把凳子搁稳了踩上去踮着脚伸手够那根最低的枝杈。他的手指尖碰到了枝条的尖端,枝条晃了晃,弹回来擦过他的指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把凳子挪近了一些重新踩上去够,这回指尖够着了枝条最末端的叶片,他捏着那片叶子轻轻扯了一下,叶子被扯下来,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被揉皱的绿叶子,咧嘴笑了。 姐姐从正堂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帮他也没有说什么,就靠在门框旁边看着念念踩着凳子够那片枝叶。念念从凳子上下来把叶子放进袖口里,又把凳子搬回原处放好。他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身看见姐姐站在廊下看着他,跑过去仰着脸冲她笑了笑。 "我够到了。"他说。 "看见了。"姐姐蹲下来替他掸了掸肩膀上蹭的灰尘,"那片叶子放好了?" "放好了。"他把袖口的口袋拍了拍,示意那片叶子正好好地待在里面。 那天傍晚风把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的花吹落了一层。念念从袖口里掏出那片石榴叶看了看,又放回去,跑到桂花树底下蹲下来捡了一阵落花,手里攥了满满一把金黄色的细碎花朵跑回廊下。他没有把桂花收进袖口里,而是把它们整整齐齐地铺在窗台上——跟干花瓣并排铺着,金黄色的桂花和淡粉色的合欢花瓣挨在一处,两种颜色在夕照底下亮晶晶的。 后来那些桂花慢慢干了,变成更深的棕黄色,边角卷起来缩成极细的小粒。念念没有把它们收走,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窗台上,跟那些合欢花瓣挤在一起,像一整排被按颜色排好的印痕,密密地叠着,静静地等着下一年春天再来添上新的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