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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姐姐的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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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的嘱托 合欢花开的时候,是四月中。 念念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出正堂站在廊下往西南方向看。其实从临安城望不见峨眉山的山影,可他还是每天看,看完了跑回屋里对姐姐说:"娘,今天开了一点吗?"姐姐蹲下来给他系鞋带,说:"开了。天天都在开一点,等我们去看的时候正好最盛。" 出发那天早上念念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从正房里跑出来了,身上穿着姐姐新给他做的那件青灰色的春衫,袖口绣了一小枝浅绿色的叶子。他跑到院子中间站定,仰头看了看天,然后跑回廊下把姐姐和许仙挨个拍醒了。 "走啦!"他站在正堂门口喊。 我们四个人沿着官道往西南走。念念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快快的,许仙在后面跟着他,时不时提醒他别摔了。姐姐走在我旁边,日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肩上,她微微眯着眼看了看前方念念跑远的背影,嘴角那弯弧度弯弯的、细细的,像一朵被风一点点吹开了的花。 山路拐弯处那棵合欢树远远望见的时候,念念忽然停住了。他站在石阶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拔腿跑起来跑到了树底下。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蹲在地上捡落花了。满树的粉色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比往年哪一年开得都盛,一簇一簇的花像一团一团被揉碎了的霞光在叶间涌着。风一吹就落下一阵粉色的雨,落在念念的头发上、肩头上、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捡了一捧花瓣站起来,转身跑回姐姐面前把那捧花递过去。姐姐蹲下来接住了,那捧花瓣拢在她掌心里像一捧碎了的云。她低头看了看那些花瓣,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合欢树底下的念念。 "娘,"念念仰着脸看她,"你知道这棵树什么时候种的吗?" 姐姐握着那捧花瓣的手停了一瞬。她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慢慢地往下沉。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久到比娘活过的日子还多。" 念念点了点头,那点微小的弧度像一枚被风吹动的新叶在枝头微微转了个身。他又转身跑回树底下,蹲下来继续捡落花。许仙靠在老樟树的树干上看着念念蹲在树下的背影,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把念念的身影收进眼底,像收一幅被晒得微微发烫的画。姐姐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蹲在树下捡花的念念。 "他还不知道。"姐姐低声说。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等他问的时候,我就告诉他。"她把手里那捧花瓣拢了拢,有几片被风吹散了飘落在她脚边,"我们就在这棵树底下告诉他。" 念念捡了满满两捧花跑回来,一捧塞进姐姐手里,一捧塞进我手里。他的掌心里沾满了花粉和碎叶,两只小手在衣摆上拍了拍,拍完了仰头看着那满树的花。风把花又摇落了一阵,粉色的花瓣落在他的头顶和肩头,他浑然不觉,就那么仰着脸看着那些开在枝头的粉色的花,像在看一件他会看很久很久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捧花瓣。粉色的薄片贴着我的掌纹,暖的、软的,像一小捧被日光泡透了的东西。念念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我腕上露出来的那片青鳞纹,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纹路的边缘。 "青青,"他说,"你手上的疤,现在是暖的了。"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手指还贴在我腕上那片鳞纹的边缘,小小的指腹温温的、软软的,像一片刚刚落下的合欢花瓣。 "嗯。"我说,"暖的。" 他点了点头收回了手,转身跑回姐姐面前拽了拽她的衣角。姐姐蹲下来让他凑近了,他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话——声音压得太低我听不清,可姐姐听完之后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很短,可里头的东西被日光照得透透的,像一捧清水搁在正午的日光底下,亮得人想眯起眼睛来。 "念念说什么了?"我问。 姐姐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土和碎花瓣,嘴角那弯弧度弯弯的、浅浅的。"他说——明年还要来。" 念念已经又跑回树底下去了,蹲在落花堆里把那片捡起的落叶对着日光举起来看,落叶被日光照得透亮,叶脉在光线下清清楚楚的。 风从山顶吹下来,把合欢树的花又摇落了一阵。粉色的花瓣落在石阶上、落在老樟树的树根旁、落在念念的头顶和姐姐的肩头。我站在山路拐弯的地方,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我的掌心里,那捧花瓣贴着我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一小捧被攥住了的、不会再散掉的春天。 那天的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慢慢沉下山脊。合欢树的影子从树根底下往东边拉长了一截又一截,念念在树底下蹲了大半天,捡了落花又捡了落叶,捡累了就坐在树根凸起的节疤上歇着,仰头看着树上那些还在不停落下来的花瓣。他偶尔站起来绕着树干走一圈,伸手摸一摸粗糙的树皮,然后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里沾上的褐色碎屑。 "青青,"他喊我,"树皮上有个字。"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他手指指着的地方。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轮廓了,可凑近了仔细辨认,能分辨出那道划痕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一道,像一个小孩子的笔迹。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谁刻的。六百年前我蹲在这棵合欢树底下拿石头尖儿在树皮上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当时刻的是什么意思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可那道痕还在,跟着这棵树长了几百年,从细痕长成了宽缝,边缘被新长的树皮包进去了一半。 "很久以前有人刻的。"我说。 念念蹲在我旁边把脑袋凑近了看那道刻痕,伸出小手指沿着那道弧线描了一圈。"谁刻的?" "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我说,"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她在这棵树底下蹲了很久,拿石头刻了一道弯弯的线。那时候这棵树比现在矮很多。" 念念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那道几乎被树皮吞没了大半的刻痕。他没再追问是谁,只是又伸手摸了摸那道弧线凹陷的表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 "它还记得。"他说。 我抬头看他。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像两枚被泡在水里洗过了很多遍的石子。 姐姐从老樟树底下走过来了,手里捏着一片刚飘到她肩头的合欢花瓣。她走到我们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树干上那道刻痕,看了很久。她把手里那片花瓣搁在刻痕旁边比了比,花瓣的粉色和树皮的褐色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时间的东西在同一个地方碰了一下。 "走吧,"她站起来,把念念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天快黑了,下山还要走一阵。" 念念趴在姐姐肩头回过头来看着那棵合欢树。他的小手攥着姐姐领口的布料攥得紧紧的,像他每一次记住了什么的时候那样。粉色的花瓣被风一阵一阵地从枝头摇落下来,飘在他身后铺了满满一路。 下山的时候石阶被暮色染成暖橘色。念念趴在姐姐肩头渐渐睡着了,呼吸贴着姐姐的颈侧,轻声细气的。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睡梦中含在嘴边的话,像一颗被含了太久终于融化的糖,黏黏的、糯糯的,听不真切尾音,可那个轮廓落在风里被晚风送进我耳中时,我认出了那两个字。 "青青。" 他没有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姐姐肩窝里继续睡了。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山上合欢树的粉色碎影推了一截又推了一截,直到再也够不着我们的脚后跟。 回到白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廊下的风铃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叮叮咚咚的。姐姐把念念搁在正房的床上替他掖好被角,我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她从正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片从念念发间掉出来的合欢花瓣。她把那片花瓣搁在石桌上,看了片刻。 "明年他四岁。后年五岁。"她说,声音低低的,像在数一个不会停的东西,"他一年一年地长,那棵树一年一年地开。" 我站在她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拢在一起。"那棵树不会走。就在那里,等他每年去看。"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把她眼底那层东西照得柔柔的、亮亮的,像一捧被夜露浸透了又晒了一整天日光的叶片,边缘泛着细碎的光泽。她伸手碰了一下石桌上那片花瓣的边角,把它收进袖口里,转身往正房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我,月光把她的侧脸照成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弧线。 "念念说——明年我们四个还要一起去。"她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她说完这句话推门进去了。门板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然后那盏灯灭了。月光把整座院子铺成一片银白,石桌上还残留着那片花瓣被搁过之后留下的一小点细碎花粉。风把廊下的风铃吹响了一串轻轻的声音,像一小段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曲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那棵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站着的石榴树。它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面上反射着月光,像一整片被碎银子缀满了的、温顺的暗色云层。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片青鳞纹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的幽绿色光晕,温的,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跟从前那些夜里它冰凉刺骨的样子完全不同了。从某一天起它就变了,变得像一枚被收在贴身衣兜里暖了很久的旧物,不再扎人也不不再凉人,只是存在。 我转身回了东厢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面上,落在我的左腕上,落在那些散落在袖口里的干花瓣上——那些被存了好几个春天的合欢花瓣,叠在一处,挤在一处,在月光的薄光里轻轻的、温温的,像一小捧不会开口也不会消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