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罚预兆 念念两岁那年秋天,临安城里的桂花开了满城。 白府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盛,金黄色的细碎花朵密密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下来一层,铺在青砖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念念蹲在树底下拿小扫帚把落花扫成一堆,扫了一会儿又用手把堆好的花捧起来撒得到处都是,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下午。 那天午后我坐在廊下剥板栗。念念跑过来蹲在我面前看着我剥,板栗壳在指尖裂开露出里头黄色的果肉,他伸出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脸又吐出来了。 "涩。"他说。 "还没煮呢。生的当然是涩的。" 他点了点头,把那半颗嚼过的板栗搁在石桌上,又跑回去继续扫他的桂花去了。我把剥好的板栗搁进碗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片青鳞纹在秋日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墨绿色光泽,边缘清晰得像一幅被反复描过很多遍的画。我伸手摸了摸那片鳞纹的表面,温的,跟往常一样。 姐姐从屋里出来端了一壶茶搁在石桌上。她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拿起一颗我刚剥好的板栗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今天街上碰着个人。"她说。 "什么人?" "从前金山寺的。不是那个老和尚,是另一个。他说法海年初圆寂了。"她把茶壶的盖子掀开又盖上,指尖在壶盖上停了一下,"说他在寺后头那棵老松树底下坐着走的,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干花瓣。" 我手里的板栗停在半空,没有剥下去。风把桂花吹落在石桌上,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细碎落在青瓷茶壶的盖子上。 "什么花瓣?" "没说。"姐姐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在杯子里慢慢转着,水面映着她的脸,"只说是一片干了很久的粉色花瓣。" 我把手里那颗板栗剥完了搁进碗里。板栗壳的碎屑沾在指尖上,我低头把它们拍了,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念念正蹲在树底下用扫帚在落花堆里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坐在东厢房窗前,把那件叠了很久的月白披风从柜子最底下翻了出来。披风还是几年前的模样,边角带着洗过很多次之后微微泛白的痕迹,领口那根我从前系过的带子还系着。我把披风抖开搭在膝上,伸手摸了摸布料的内侧,那层淡淡的栀子花香气早就散尽了,只剩棉布本身被反复揉洗之后残留的、干净到几乎没有味道的味道。 我坐在窗前低头看着膝上那件披风,看了很久。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底下站着,落叶和落花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青砖地上,模模糊糊的一层。正房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黄的灯光,念念还在跟姐姐闹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小段被扯断了又重新接上的线。 我站起来把披风叠好放回柜子里,合上柜门的时候手在柜门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回窗前。月光落在窗台上,落在我搁在窗沿的手背上,把皮肤照成浅浅的银白色。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跟念念两岁生日同一天落下。念念站在廊下伸出手接雪花,他已经能稳稳地站着了,仰着脸等雪落在掌心里。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和鼻尖上,他眨着眼睛微微缩着脖子笑。姐姐蹲在他旁边替他围了一条新围巾,青灰色的厚毛线围巾绕了两圈,把念念的下巴和耳朵裹得严严实实的。 "念念两岁了。"许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装着几颗圆滚滚的汤圆。 念念接过碗看了看碗里的汤圆,拿勺子舀了一颗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他嚼完了抬头看着许仙,嘴角沾着一点白糯糯的碎屑,含糊地说了一声"甜"。 那天晚上念念吃完汤圆早早就困了。姐姐把他哄睡了搁在正房的床上,盖了一床厚棉被。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黄的灯光和他均匀的呼吸声。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雪覆盖的石榴树,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姐姐从正房出来走到我旁边站定,两个人在廊下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雪已经不下了,月光底下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歇了。她把一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搭在廊下的栏杆上,我也把手伸过去搭在栏杆上。两个人的手隔着半拳的距离并排搁在栏杆面上,月光把两只手照得明晃晃的。 "那件披风还在吗?"她忽然问。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银边,嘴角那弯弧度温温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稳稳地暖着。 "在。"我说。 "天冷了,可以披。" 我没有说话。我把搭在栏杆上的手往她的方向挪了半拳,两个人的小指边缘碰到了一起。那一下碰得极轻极轻,像两片雪落在同一根树枝上撞了一下又贴住了。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让两只手贴着,让那一点温度在两个皮肤边缘之间慢慢地交换着。 廊下的风铃被夜风轻轻吹了一下,响了一声又停了。院子里那棵被雪覆盖的石榴树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枝桠上挂着的雪反射出细碎的白光,像开了满树的花。 那夜我没有回东厢房。我站在廊下,她的手指贴着我的手指,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开口。月光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把整座院子照得像一座被包裹在银箔里的小城。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我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肩膀微微的起伏,隔着衣料隔着空气传来,像两条并行的水纹在同一个池子里慢慢荡着。 站了多久我也不知道。久到夜风把廊下的积雪吹落了一小片,落在栏杆面上,落在我们手边。那片雪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湿痕。 "进去吧。"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醒了什么东西。 "嗯。" 我们松开手,她转身往正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白白的,眼底那层东西被月光浸透了,透出一种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柔软。"念念的被子盖得严实吗?" "我帮你看过了,胳膊都塞在里头。"我说。 她点了点头,跨进了正房的门。门板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那声音在雪夜的安静里被放大了许多,又很快融化进月光里,像一枚被投入水面的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又平了。 我站在廊下又待了一会儿,等她屋里那盏灯灭了才走回东厢房。躺在床上的时候左手还残留着栏杆面上的凉意和她小指边缘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温度。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薄薄一层白,落在床尾的被面上,亮莹莹的。 念念两岁之后忽然开始问很多问题。他坐在廊下剥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青石榴,一边扣着果皮上的棱角一边问:"青青,冬天过了是什么?" "春天。" "春天来了呢?" "花开了。" "花开了我去看合欢树。那合欢树会记得我吗?"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专心致志地抠那颗石榴的棱角,石榴皮被他的指甲抠出几道弯弯的白痕。"会。你每年都去看它,它记得你的。" 他把那颗石榴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了看,又放下。"那它记得你吗?" "……应该也记得。" "那就好。"他把石榴搁在膝上,仰头看了看天,日光把他的眼睛晒得眯起来,"青青,你手腕上的疤,是合欢树给的?"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想?" 他低头又抠了两下石榴皮,抠下来一小块皮搁在掌心里翻了翻。"因为它的颜色跟合欢花的叶子差不多。"他抬头看了看我,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试探也没有别的什么,就只是好奇。 "不是。"我说,"合欢树不会给别人留疤。它只会开花。" "那疤是怎么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日光把那双黑亮的眼珠子照得像两枚被泡在清水里的珠子,里头映着石榴树的叶子、廊下的风铃、姐姐晾在院子里的一件月白衫子。那些东西都在他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晃着,像一幅被仔细叠好收着的水墨画。 "很久以前受的伤,后来长好了,就留了印子。"我说,"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痕迹。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 他低头想了想,把手里那片剥下来的石榴皮搁在石桌上。"那娘身上有看得见的吗?" "有。"我说,"她手上有一道疤,在虎口那里。" "我怎么没看见?" "很小一道。你不凑近了看是看不见的。" 他点了点头,把那个青石榴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去问问娘。"跑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阳光把他那排刚长齐没多久的小白牙照得亮亮的。然后他转身跑进了正堂,脚步声在廊下哒哒哒地响了几声就消失在门后头了。 我蹲在廊下看着他跑进去的方向,阳光从头顶晒下来,暖融融的。石桌上那颗被他剥了一小半的青石榴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切口处渗出一小滴透明的汁水,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那年冬天过去之后,念念三岁生日前一天的傍晚,下了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浇成深色。念念蹲在廊下拿一根小木棍戳地上聚起来的水洼,水花溅在他的裤腿上他也不在意。姐姐坐在廊下缝一件念念的春衫,针线在她手里走得细密绵长,偶尔停下来打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 我端着一碗刚剥好的核桃仁从厨房出来,搁在石桌上。姐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又低头继续缝衣裳。 "明天三岁了。"她说。 "嗯。" "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 我端着那碗核桃仁站在石桌旁边想了想,雨水从廊檐滴下来,在脚边的青砖地上砸出一串细碎的响。"三岁生日快乐。平平安安长大。" 姐姐把针线搁在膝上,抬头看着我,雨光把她眼底那层东西映得柔柔的、亮亮的。"就这些?" "就这些。" 她低头笑了一下,又拿起针线继续缝。念念在廊下站起来踩着水洼跑到廊沿边上,仰头伸手去接檐下滴落的雨水,水珠砸在他掌心里溅开来,他咯咯笑着,又把湿漉漉的手掌在衣摆上蹭干了。 我看着他在雨里跑来跑去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片青鳞纹在阴雨天里颜色更深了些,像一小片被水浸透了的墨绿玉石。它的表面是温的,没有冰凉过。从某一天起,它就一直是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