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8
🌐 Language

第17章 蜕皮·下

中文

· 蜕皮·下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条被慢慢拧开了阀门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淌着。念念会说的话越来越多了,从单字变成两个字,又从两个字变成断断续续的短句子。他能认出院子里的石榴树和桂花树,知道廊下的风铃是风吹了才会响,知道每天早上蹲在井台边看他娘打水的时候不能靠得太近。他知道的事一点点多起来,可他最常做的还是蹲在石榴树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叨着"合欢"两个字。 入秋之后天气凉下来。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几颗小小的青果子,挂在枝头被秋风晒成了淡淡的红。念念每天早上都跑去树底下仰头看那些果子,看着它们一天比一天更红更圆。有一回他踮着脚想够最低处那颗最大的,够不着,急得绕着树干转了两圈。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举到那颗果子跟前,他伸手把那颗石榴摘下来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然后咧嘴笑了。 "给娘的。"他说。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清清脆脆的,没有黏尾音了。 那颗石榴他揣了一整天,揣着它从院子走到正堂又从正堂走回院子,走到哪儿都攥在手心里不撒手。傍晚姐姐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跑过去把那颗石榴塞进她手里,仰着脸等她看。姐姐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被捂得热乎乎的小石榴,蹲下去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念念给娘摘的。"她说。 念念点了点头,伸手又把那颗石榴拿回去,继续攥着走开了。他攥着那颗石榴去廊下给许仙看,许仙蹲下来跟他一起端详了半天,说这个石榴要留着,等熟透了剥开看看有几粒籽。念念听得认真极了,眉心微微蹙着,像在记一件顶要紧的大事。 那天夜里我坐在东厢房窗前,推开半扇窗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秋夜的月光比夏夜清冷一些,落在石榴树叶子上的光都是薄薄的、凉丝丝的。我的左手搁在窗台上,腕上那片青鳞纹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幽绿色光晕。我低头看着它的时候,姐姐从正房那边走过来叩了叩我的门。 "睡了?" "没。"我站起来开了门。 她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几颗剥好了的石榴籽,红润润的、亮晶晶的,堆在碗底像一小捧碎了的红宝石。她把碗递到我手里,指尖碰了碰我的手指。 "念念今天摘的那颗石榴,我剥开了。"她说,"籽不少,你尝尝。"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几颗红润润的石榴籽,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破了。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混着一股被秋风和日光泡透了的果实的清甜。我又拿了一颗嚼着,抬眼看了看她。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没有进来,月光把她脸上那层笑意照得柔柔的。 "甜吗?"她问。 "甜。"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了。我端着那只青瓷碗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回正房的背影,她走过月亮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夜风里吹过一片叶子就过去了,可她看了之后又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才走进了正房的门。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颗石榴籽,又拿起一颗慢慢嚼着。秋夜的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廊下的风铃吹得响了几声,又停了。我把那碗石榴籽搁在窗台上,青瓷碗沿上还留着她端碗时指腹的余温,不多,就薄薄一层,可落在瓷面上被我指尖碰到的时候微微热了一下。 念念一岁半的时候已经能跑得稳稳当当了。他跑起来的时候两只手臂张着保持平衡,像一只学着飞的雏鸟。他每天在院子里跑无数个来回,从正堂门口跑到石榴树底下再跑回廊下,跑得满头汗也不停。有一次他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蹭在青砖地上破了一小块皮。他没哭,自己撑着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点渗出来的血珠,伸手抹了一下又继续跑了。 姐姐蹲在廊下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 "像谁?"许仙在旁边问她。 姐姐想了想,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像她。"她说。 许仙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着念念跑远的身影。他没有追问"像她"是什么意思,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念念在院子里绕圈。他坐在廊下剥花生,剥了壳搁在碟子里,念念跑过来抓一把塞进嘴里又跑了。许仙看着他跑远,嘴角那弯弧度温温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稳稳地撑开了就不打算再合上。 第二年春天来的时候,念念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他会拽着姐姐的袖口说"娘,我要看树",会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往院门口走说"青青,走,看花"。他记得合欢树。他记得那棵树的颜色和位置,记得山路拐弯处那棵老樟树和它旁边的一切。 我们去峨眉山的时候念念自己走完了大半截山路。他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累了就蹲下来歇一会儿然后又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山路拐弯处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棵合欢树底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粉色花朵。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光斑。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在地上捡了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搁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我走来,把那片花瓣递到我手边。 "青青,"他说,"给你。" 我蹲下来接住那片花瓣。他的小手捏着花瓣的边缘递过来的动作小心极了,像在递一件他知道很贵重的东西。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薄薄的粉色花瓣,又抬头看了看他。他正站在那棵合欢树底下,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投在石阶上。他的眼睛被日光照得亮亮的,像两枚被泡在清水里的石子。 姐姐站在几步外的老樟树底下看着我们。她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风把合欢花吹落在她肩头和发间,她也没有去拂。 我把那片花瓣收进袖口里——跟去年那捧花瓣放在一起,袖口的夹层里已经攒了几片干的、薄脆的粉色,新收的这一片贴着那些旧的,两代花瓣叠在布料里头,像两页被夹在同一本书里不同年份的签页。 念念转身又跑回树底下,蹲下来继续捡落花。他捡了一片又一片,捧了满满一小手,跑过去给姐姐看。姐姐蹲下来接住他递过来的那些花瓣,低头看了看,把它们收进自己的袖口里。念念看着她做完这件事,咧嘴笑了,然后转身又跑回树底下继续捡。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姐姐蹲在树底下把念念递过来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收进袖口里,她收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都看一眼再放进去。念念蹲在旁边等着她收完,又递过去下一片,一来一回没有停。风把合欢树的花又吹落了一阵,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远处的山影在正午的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蓝灰色。老樟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声音穿过林子和石阶落在我耳朵里。我站在山路拐弯的地方,身后是来路,身前是那棵年年都在开花的合欢树和树下那一大一小蹲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