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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蜕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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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蜕皮·上 从峨眉山回来的路上念念一直攥着那几片合欢花瓣。他攥了一路没有松手,到了临安城进院子的时候还攥着,花瓣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蔫了,软塌塌地贴在他掌心里,边缘卷曲发黄。姐姐蹲下来替他洗手的时候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摊开掌心低头看着那几片被揉皱的干花瓣,抬头看了看姐姐,又低头看了看。 "搁在窗台上晒干,能存很久。"姐姐说。 念念跟着姐姐走进正堂,踮着脚把那几片蔫了的花瓣搁在窗台上。他放得很小心,一片一片地铺平了,粉色的花瓣在窗台上排成一行歪歪扭扭的队,边角被风一吹就微微翘起来。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又走回去把其中一片翻了个面重新放好,然后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那之后念念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窗台看那些花瓣。花瓣越来越干了,颜色从粉变成了淡褐色,边角卷得紧紧的,可他每天都要伸手碰一碰它们,确认它们还在那里。有一回风吹开了窗,一片花瓣被卷起来飘到了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他跑过去捡起来捧在手心里跑回屋里重新搁好,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听不清的音节,语气像在安抚那片受了惊的花瓣。 初夏的时候石榴树的花开到了最盛。满树的橘红色密密匝匝地缀在绿叶中间,热热闹闹的,像一树被点燃的小灯笼。念念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指着最高处那一朵,回头冲姐姐喊了一声。他的声音比从前清楚了一些,尾音还是黏的,可那一个字的轮廓我听得分明——"娘"。 姐姐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刚洗好的樱桃。那一声"娘"落在院子里的时候,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瞬,樱桃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她低头看着念念,嘴角那弯弧度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开了,撑成一整片柔柔的、亮亮的弯月。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把什么都说完了。 那天傍晚许仙回来的时候念念蹲在石榴树底下抠地上的蚂蚁。许仙把药箱搁在廊下,弯腰凑到念念旁边跟他一起看蚂蚁搬家。念念指着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蚂蚁队伍回头跟许仙比划着什么,许仙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时不时点头,父子俩蹲在石榴树的树荫底下看了好一阵子,直到蚂蚁队伍拐了个弯钻进了墙根的石缝里。 晚饭后我坐在廊下择一把新摘的豆角。姐姐从屋里出来坐到我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豆荚在指尖噼啪裂开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念念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萤火虫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蹲着看那只萤火虫在草丛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今天叫你了。"我说。 姐姐低头掐着一根豆角的筋,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掐。"嗯。" "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把掐好的豆角搁进竹筐里,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她脸上的线条勾得柔柔的、软软的,像一幅被水润过的画,"等了挺久的。" 我把掐好的豆角搁进她面前的竹筐里,又拿了一根新豆角。两个人的手在竹筐上方碰了一下又分开,像两条并排流着的溪水偶尔碰了一下各自的岸。 那只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了,飞过念念的头顶,飞过石榴树的枝叶,飞过廊下的风铃。念念站起来追了两步追不上了,停下来仰头看着那只亮着的小绿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融进了暮色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跑回廊下,跑到姐姐面前仰着脸看她。 "娘。"他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下午那一声更清楚了一些,尾音还是软塌塌的,但两个字的轮廓已经结结实实地立住了。 姐姐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念念靠在她肩窝里,小手攥住了她领口一颗盘扣,攥得紧紧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廊下的风铃被风吹着轻轻晃了一下,叮的一声。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掐完的豆角。暮色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廊下的青砖地上,三道影子挨在一处,像三枚被贴在同一个窗口的剪纸。念念在姐姐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眯起来,攥着盘扣的手松开了。 他睡着了。呼吸声浅浅匀匀的,像一小段不断被重新哼起的、永远也唱不完的曲子。 那年初夏雨水格外丰沛。雨水把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洗得油亮亮的,把墙角的青苔浇得肥绿肥绿的。念念喜欢雨天,他蹲在廊下拿一根小木棍拨弄檐下滴落的水线,水珠砸在木棍上溅开来,溅到他脸上他也不躲。 有一天雨下得格外大。院子里积了浅浅一层水,青砖地被雨水泡成了深色。念念在廊下蹲了一整个上午,看雨水在院子里汇成几条细细的小溪,沿着砖缝往低处流。姐姐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廊下绣花,针线在她手里一进一出地穿梭着。我蹲在念念旁边教他用小木棍在水洼里画圈,棍尖划过水面的时候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念念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我左手腕上露出来一截的青鳞纹。那片鳞纹在阴雨天里颜色显得格外深,墨绿墨绿的,像一小片被水泡透了的青苔。他伸出小手指碰了碰那片鳞纹的表面,指腹在上面轻轻蹭了蹭。 "青青。"他叫了我一声。那个音节跟他叫"娘"的调子不一样,短促一些,轻一些,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水面。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碰在我腕上的鳞纹上。他的指尖是暖的,鳞纹的表面是温的,两种温度贴在一起没有多少差别。他碰了两下收回手,又拿起木棍继续在水洼里画圈,嘴里哼着什么自己编的调子,含含糊糊的,像一小段正在成形却还没有名字的歌。 姐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针尖悬在半空,穿着的丝线被从窗外透进来的雨光映成一道细细的亮线。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绣她的花。可那一眼里头的什么跟从前的任何一眼都不一样了——像一口井在冬夜里终于见了月光,水面上一层薄薄的冰融出了一小块圆形的缺口。 雨还在下。院子里青砖地上的水洼被雨点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念念的小木棍在那些涟漪之间穿来穿去。我在他旁边蹲着,雨水溅湿了我的袖口和鞋面。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响着,叮叮咚咚的,跟雨水落在地面上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首被人随意揉在一起却意外合拍的小调。 姐姐手里的针线又开始动了。一针、一针、一针,在布面上绣着一朵尚未成形的小花。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啪嗒声变成了稀疏的滴答声。天色从铅灰慢慢透亮起来,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一束金黄色的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水洼照得亮晶晶的。 念念放下木棍站起来,踩进院子里的水洼里,水花溅起来沾湿了他的裤脚。他咯咯笑着,又踩了一脚,水花溅得更高了。姐姐放下绣绷站起来走到廊沿边上,看着他在水洼里踩来踩去,没有拦他。我也站起来了,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念念在水光里跳来跳去的身影。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枚被雨水洗过的亮闪闪的小珠子。 廊下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清清脆脆的。风把院子里残存的雨雾吹散了,露出一整个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初夏傍晚。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片青鳞纹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墨绿色光泽,温温的。念念踩完最后一脚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咧着嘴笑,水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