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漫金山·天怒 那年秋天念念满了一岁。满月那天姐姐没有大办,只煮了一锅长寿面,搁了两颗荷包蛋。念念坐在姐姐膝头拿手抓着面条往嘴里塞,吃得满头满脸都是汤汁,腮帮子上沾着碎蛋黄,亮晶晶的。许仙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了很久,伸手把他嘴角粘着的半截面条轻轻摘了下来。念念抬头看了看他爹,咧开嘴笑了。许仙也跟着笑了,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厚墩墩的、沉甸甸的,像一只刚盛满了温水却忘了放下来的茶碗。 入冬之后天冷下来。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干成了薄薄的黄褐色,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念念已经能扶着廊下的柱子站起来了,他站得摇摇晃晃的,小手扒着柱子的棱角,脚丫子踩着青砖地,歪着脑袋看院子里飘落的枯叶。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弯下腰想捡,手刚离了柱子整个人就歪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没哭,坐在地上摸了摸那片叶子,抬头看了看我,伸手把叶子递给我。 我蹲下来接过那片叶子。它的边缘卷曲着,叶脉枯褐,在手心里像一小片薄薄的脆壳。念念看着我手里的叶子又看了看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个音。那个音不像"娘"也不像"姐",含在嘴里像一粒刚含化的糖,黏黏的、糯糯的,听不真切可我知道他在叫谁。那个音节他从前没有发出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的,可它落在耳朵里的时候像一颗被温了许久的豆子在我胸口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廊下给念念系鞋带。他穿着一双厚棉鞋,鞋面是姐姐缝的,青灰色的布料上绣了两只小小的石榴。雪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起初是几粒细碎的白点落在青砖地上化了,后来渐渐密了,一片一片的,像谁在天上拆了一床旧棉被。念念抬起头看着从头顶飘落的雪花,伸出手去接了一片在掌心里,雪片刚落上去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水渍。他又伸出手去接另一片,接住了又化了,来来回回接了五六片,掌心里湿漉漉的。 姐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沿边上,伸手接了一捧雪。雪花在她掌心里积了薄薄一层,她低头看着那些白点在暖热的掌心里慢慢融成清水,嘴角那弯弧度温温的,像被什么烤软了的蜡。 "今年雪来得早。"她说。 "比去年早了两天。"许仙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他走到廊下把碗递给我,又端了一碗递给姐姐。姜汤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袅袅地升起来散进风里。我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在胸腹之间铺开一小片暖融融的温度。 念念站在我脚边伸着脑袋看碗里的姜汤,我蹲下来把碗沿凑到他嘴边让他抿了一小口。他被辣得皱了皱脸,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惹得姐姐在一边笑弯了腰。雪越下越密了,不一会儿就把院子的青砖地盖了一层薄薄的白。 那天傍晚念念困得早,姐姐把他哄睡了搁在正房的床上,盖了一床厚棉被。我从门外经过的时候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见念念睡着的样子——小拳头搁在枕头边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细细匀匀的,像一段安静燃烧的火苗。 我转身回了东厢房。屋里没有点灯,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渗进来一层薄薄的白,把屋里的物件照出模模糊糊的轮廓。我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片青鳞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幽光,比夏天的时候颜色又深了一些,从幽碧转成了更沉的墨绿。我伸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片鳞纹的表面,温的,跟我的体温一样,没有从前那些时候冰凉的感觉了。它像一枚被嵌入皮肤的纹样,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不疼不痒,只是存在。 我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落,落在屋顶上沙沙的细响隔着墙壁传进来,像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听不清的句子。我合上眼听了许久,那声音没有停,可它不带着从前那些夜里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了。它只是一场雪落下来的声响,干净的,连绵的,像在把一整年的旧事慢慢盖上一层白。 第二天早晨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石榴树的枝桠上挂满了雪,一团一团的,像开了满树的白花。念念被姐姐裹成一颗厚厚的棉球抱出来放在廊下的雪地上,他站在雪地里怔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拿手拍了拍雪面,雪粉飞起来沾了他一脸。他伸手接了一把雪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团雪慢慢在掌心里融成水,又蹲下去捧了一捧,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直到冻得两只小手通红通红的。 姐姐蹲下去握住他那两只冰凉的小拳头合在掌心里捂着,嘴里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一团的小雾。念念抬头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在日光底下一动一动的。他忽然把手从姐姐掌心里抽出来,伸过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一下碰得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脸上就化了。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一大一小蹲在雪地里的身影。日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雪面上拉成两道深浅不一的蓝影。念念蹲在那儿往天上哈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哈出来的白雾慢慢散进冷空气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哈了一口又一口,嘴里咿咿呀呀地笑着。 院子里的石榴树落满了雪。廊下的风铃被冻住了,响不出来了,只有风穿过铃铛缝隙的时候发出极轻极细的呜咽声。我走进院子蹲下来抓了一把雪在手心里攥成一个雪球,递到念念面前。他看了看我手里的雪球,伸手接过去捧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像一个从未见过的事物。雪球在他掌心慢慢融化成水,从他指缝间滴落下去砸在雪面上,留下几个小小的圆洞。 姐姐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她走到我旁边站定,把念念抱起来搂在怀里,他蜷缩在她臂弯里像一团被棉被裹着的暖炉。她低头看着他,他正趴在她肩窝里看院子里飘落的雪花,小手攥着她领口的布料,攥得紧紧的。 "明年雪还会来的。"姐姐说。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肩头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念念的呼吸又均匀了,他趴在姐姐肩头看着雪,眼睛一眨一眨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我伸手把那片雪从他睫毛上轻轻拨掉了,他眨了一下眼,又继续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覆盖的石榴树。 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层刺眼的白。整座院子安静极了,连远处巷子里的犬吠都歇了。廊下的风铃被风吹着轻晃了一下,铃舌碰在铜壁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叮,然后风过去了,又安静了。 我站在雪地里,脚边的积雪漫过了鞋面。姐姐抱着念念站在廊下,她微微偏过头来看我,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东西照得柔柔的、亮亮的。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隔着几步雪地和一片正在落着细雪的安静天光。念念在她肩窝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轻哼,然后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