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漫金山·前夜 我们在峨眉山上住了七天。 那七天过得比山下慢。日出和日落之间的时间被拉得长长的,像一匹被慢慢放开的绸缎,每一寸都被日光和树影填得满满的。念念每天都要去那片新林子里看白鸟。他已经学会在白鸟面前蹲下来不伸手也不出声了,就那么蹲着看它用喙一根一根地梳理羽毛,看它偶尔跳到巢边翻动那三颗蛋。他看得极安静极专注,连口水流到下巴上都忘了擦。 白鸟认得他了。每天我们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它就会从那棵老樟树上飞下来落在念念面前,翅膀收拢之后蹲在地上等他,偏着脑袋,金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着他看。 第四天早上我去林子边采野莓的时候,白鸟正站在念念面前,低头把喙里衔着的一小片羽毛放在念念摊开的掌心里。那羽毛只有一节手指长,白得像刚从雪里抽出来的丝,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绒毛。念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羽毛,小心翼翼地把它攥紧了。 "送给你的。"我蹲下来跟他说。 念念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把手伸到我面前,摊开掌心把那片羽毛给我看。他的小巴掌里躺着那根白羽,对着日光泛着柔和的光晕。我伸出手碰了一下那片羽毛的表面,软得像一小团被日光晒暖了的云。 "好看。"我说。 念念又把掌心收回去攥紧了,然后转身举着手朝蹲在不远处的姐姐跑过去。姐姐伸手接住他把他抱起来,念念把那片羽毛举到她眼前,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懂的话。姐姐低头看了看那片羽毛,又看了看念念,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白鸟送给你的,好好收着。" 念念把那片羽毛攥了一整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姐姐从他掌心里取出来搁在枕边,第二天一早他又攥回去了。 第七天早上我们收拾东西准备下山。老狐狸站在山洞口目送我们,手里捏着一小包晒干了的山菌塞进许仙的包袱里,嘴里说"拿着拿着,山上也吃不完"。许仙接过去道了谢,她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姐姐。 "下次回来别隔六百年了。"她说。 姐姐看着她,嘴角那弯弧度温温的。"好。" 老狐狸点了点头,转身往山洞里面走了。尾巴从干草堆边上露出来一截,灰白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我背着包袱走在最前面下石阶,念念被许仙抱着走在中间,姐姐走在最后。走了几十级台阶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姐姐正站在那棵合欢树底下回头望着山顶的方向。风把合欢花瓣吹落在她肩上和发间,她没有去拂。 "姐姐。"我叫她。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来。阳光从合欢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些细碎的粉色花瓣还沾在她肩头,她走下来的时候花瓣从她肩上一片一片地落下去,飘在石阶上。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得多。油菜花田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黄花稀疏了些,露出底下一截一截绿油油的茎秆。念念趴在许仙肩头看着远处的山影一点一点地变小,从一座清晰的山变成一片淡蓝的轮廓,又从一片轮廓变成天边一道浅浅的线。 走到官道上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峨眉山的山影在天边已经缩成一小片模糊的灰蓝色,山顶的残雪在午后的日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了,只能隐约辨认出最高处那一小点白。 "念念,"姐姐从许仙怀里把他接过来搂在怀里,指着远处那道几乎看不清的山影,"记住那是什么。" 念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他当然看不懂那团模糊的蓝灰色是什么,可他安静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他在点头答应什么,可他的小手攥着姐姐衣领的布料,攥得紧紧的,像在用他的方式说"记住了"。 回去的路走了两天半。第三天傍晚抵达临安城的时候,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投在白府院墙的墙面上。姐姐掏钥匙开了院门,铜锁扣进锁鼻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一下,门推开之后院子里熟悉的石榴树正披着满树茂密的绿叶子站在廊下,暮色把每一片叶子都染成了暖金色。 念念进了院子之后忽然精神了。他在姐姐怀里扭着身子要下来,姐姐把他放在青砖地上,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走到石榴树底下蹲下来捡了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来。院子的气味他认得,他蹲在石榴树底下拿手指抠树根旁边的泥土,抠了两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的树冠,日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光斑。 那天晚上许仙下厨煮了面。简单的一碗阳春面,汤清面白,面上撒了一小撮葱花,搁了两滴香油。念念坐在姐姐膝头吃了几根软烂的面条,吃得满脸都是汤汁,腮帮子上沾着葱花。 夜里念念睡了之后我坐在廊下乘凉。深春的夜风凉而不寒,带着石榴树叶子和泥土的气味从院子里穿过去。姐姐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凉茶。 "回来了。"她说。 "嗯。" 她喝了口茶,把杯子搁在膝上,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石榴树。树冠比我们走之前又密了些,新叶长满了枝桠,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亮。 "念念在那片林子里的时候,"她说,"他一直在看那窝鸟。" "嗯。" "他看那三颗蛋的时候,"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月光把她眼底那层东西照得柔柔的、软软的,"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靠着廊柱坐着,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月光勾了一道细细的银边,嘴角那弯弧度含着一层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化不开的、温温的饱满。 "姐姐,"我说,"以后我们可以每年春天都回去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弯弧度又弯了一些。"好。每年春天都回去。" 风从院墙外头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念念在屋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梦呓,然后呼吸又均匀了。廊下的风铃被夜风吹得轻轻响了几下,叮叮咚咚的,像一小段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曲子。 我坐在她旁边,把脚伸到廊外的石阶上。月光落在我脚背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把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偏过头来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目光在那些被月光照亮的叶子上停了好久。 "小青,"她低声说,"你说那棵合欢树明年还会开得那么好吗?" "会。"我说,"它在那儿长了这么多年了,明年还会接着开。" "那就好。"她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就安静下去了,喝茶,看月亮,听风穿过石榴树叶子的声音。我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月光的银白和屋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交界成一条细细的明暗线,谁也没有挪一挪脚去踩它。 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犬吠,响了一声又安静了。夜风把廊下的风铃又吹了一串细响,然后又停住了。念念在屋里睡得很沉,呼吸声隔着窗纸传出来细细的、匀匀的,像一小段正在缓慢舒展开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