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妒火初燃 那天之后的日子像被人拆了院墙上的瓦,风可以从四面八方透进来了。 念念长得快极了,像一棵被春水泡着的秧苗,每隔几天就变一个模样。他会翻身了,会趴着抬起脑袋四处看了,会攥住任何伸到他面前的东西不放,无论是一根筷子还是一缕头发。最常被他攥住的是姐姐的衣角和我伸过去的手指。他抓东西的时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一枚打定了主意不肯松口的蚌。 有一次他攥着我的手指睡了整整一个下午。我蹲在他竹席旁边,不敢动也不敢抽手,就那么蹲着,膝盖酸得像灌了醋。姐姐从正堂里出来看见我蹲在那儿不敢动的样子,靠门框笑得直不起腰。她笑完了走过来把念念的手轻轻掰开,把我那根被攥红了的指头解救出来。 "你也真是,"她说,"他攥着你你就让他攥着?不会叫醒他?" "他睡得香。"我搓着那根被攥出了一道红印的食指,低头看了一眼念念的睡脸。他正抱着自己那只脚往嘴里送,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沿着脚踝淌了一小片。 姐姐蹲下来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脚丫子。她擦得很轻很慢,像在擦一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果。擦完了她把念念的脚放回竹席上,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弯弧度温温的。 "他黏你。"她说。 "跟你学的。" 她低低笑了,那笑声在廊下的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浓绿浓绿的,密密地覆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那天傍晚许仙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拎食盒,而是捏着一封信。浅黄色的信封,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印泥。他把信递给姐姐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那一下停得跟平时递东西的动作不一样。他递完信没有立刻走开,就站在桌边看着姐姐拆信,嘴唇微微抿着。 姐姐拆了信。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纸背照得透亮,隐约能看见墨迹从纸背渗过来的模糊纹路。她看了很久。看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谁的信?"我端着一碗刚切好的瓜搁在桌上。 姐姐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娘家那边的。说家里添了新人,让我回去看看。" "娘家?"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来看我,目光平平的、安安静静的,像一面被风抹平了的水。可那水面底下有东西在沉沉地动着,我看得见那层平静底下隐约的漩涡。"嗯。娘家。" 许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念念从竹席上抱起来搂在怀里。念念被他爹抱起来的时候咯咯笑了,伸出手去抓他爹的鼻子。许仙由着他抓,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念念的后背上轻轻拍着,节奏跟平日里不太一样,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慢半拍。 那天夜里姐姐在正堂的灯下坐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把那只信封拿在手里转着看,灯光把信封的纸面照得微微透亮,暗红色的印泥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圈浅浅的渍。 "你娘家在哪儿?"我问。 她把信封搁下,抬眼看了我一下。灯在她眼睛里跳着两簇细细的火苗。"峨眉山。"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峨眉山——六百年前我们离开那座山的时候,她说的是"不下去了,山上凉"。如今她却在灯下对着那张信封说那是"娘家"。 "那信上写的什么?"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把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我低头看,信纸被她折得很平整,墨迹已经干了,字迹端正稳重,像是被人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内容寥寥几行,大意是"闻你在山下已安顿,家中添丁,特来祝贺。若方便,可回山一趟,众亲想见见你"。没有落款,可那字迹我认得。 是峨眉山上那只老狐狸的字。六百年前她蹲在山洞口晒月亮的时候,我见过她用尾巴尖蘸着露水在石头面上写过字。 "她请我回去看看。"姐姐的声音平平的,"说山上新长了一片林子,说冬天的时候雪比往年厚。还说——"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那盏灯的火苗上,"说让我把孩子也带回去看看。" "你打算去?" 她把信纸叠起来搁回信封里,手指在封口那枚暗红色印泥上停了一下。"还没想好。" 灯花跳了一下。她伸手把灯花掐掉了,指腹上沾了一点黑灰,她低头看着那点黑灰在指尖慢慢碾开。念念在隔壁屋里睡着了,呼吸声隔着墙隐约传过来,细细匀匀的,像一截缓慢流淌的小溪。 "小青,"她忽然说,"你想回去吗?" 我坐在灯影里想了想。峨眉山上的雪、山洞口那棵歪脖子松树、夏天傍晚满山的萤火虫在树丛间一闪一闪地飞着、冬天把脚埋在厚厚的雪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蹲在坡上看日出。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一帧一帧地翻过去,像一本被水泡过的旧册子,边角卷着,可里头的画还是清楚的。 "你呢?"我反问她。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短,像夜风里飘了一下就没了。"我是想回去看看那片新林子。"她说,语气里那层素日的沉稳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融了一下,露出一小截被裹了很久的亮光,"听说那林子里长了一棵合欢树,开了满树粉色的花。我想看看。" 我没有接话。灯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燃着,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窗外有风穿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的,像在说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浇成深色,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姐姐抱着念念坐在廊下看雨,念念歪着脑袋拿手指去接檐下滴落的水珠,接了几回接不着,急得哼哼唧唧。 我蹲在廊下擦鞋底沾的泥。擦着擦着听见院门被人叩响了。三下,轻的,稳的。我放下鞋站起来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青灰色短打的,肩上搭着一只布袋,头发花白,脸上带着被雨淋过的潮气。 他递过来一只小竹筒,筒口用蜡封着。"峨眉山来的。"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快得像怕多留一刻淋着了雨。 我捏着那只竹筒站在门口发了会儿愣。雨水顺着廊檐滴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把竹筒翻过来看了看,蜡封底下压着一枚细细的暗红色印迹,跟昨夜信纸上一模一样。 我走回廊下把竹筒递给姐姐。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的。"又来信了?"她低头看着那只竹筒,目光里头那层沉沉的东西像被雨水泡了一夜,软了不少。 她把蜡封拆了。竹筒里头卷着一小张薄纸,纸上只写了两行字,笔迹跟昨天那封信一样,端正稳重,墨浓得像刚刚写就。 "山上的合欢开了,满山的粉。你若得空,带她们回来看看。" 姐姐捏着那张薄纸看了很久。雨还在下,檐下的水珠串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落下来。念念在廊下打了个哈欠,脑袋往姐姐的肩膀上一歪,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把纸折好放回竹筒里,筒口搁在掌心掂了掂。"小青,"她说,声音里那一层我没听过的东西比方才更明显了,"我想回去看看那棵合欢树。" 雨水把整个院子洗得透亮。石榴树的叶子在雨里绿得发亮,每一片都在滴水。廊下的石阶被雨水泡成深青色,像一块被反反复复浇洗过的石砚。 我把念念从她怀里接过来搂着。他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地拂在我锁骨上方的皮肤上,温温软软的。姐姐站起来走到廊沿边上,伸出手接了一捧檐下淌下来的雨水。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汪清水,水面上映着她的脸,被涟漪扯得微微变形。 "峨眉山的雨,"她说,"比这个凉一些。" "春天的雨都一样凉。"我说。 她笑了笑。她把掌心里的雨水泼了,拍了拍手走回廊下。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把整座白府裹在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里头。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雨里安静地站着,叶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敲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