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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谁在保护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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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在保护谁 天快亮的时候雪又下了一阵,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上沙沙地响。 我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了一夜,膝盖蜷着,后背靠着床沿的木板,偶尔低头看一眼襁褓里那个睡得正沉的小东西。他的呼吸极浅极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枚被裹在棉絮里的蝴蝶茧。姐姐睡了一阵又醒了,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拨了拨他的脸颊,软软的,像碰一朵刚开的豆花。 "一夜没睡?"她问我,嗓音还带着生产后的沙哑。 "睡不着。" "去躺会儿吧。" "我不困。" 她没再劝,只是把自己身侧的被角掀开一角,朝我招了招手。那动作极自然,像六百年里无数个峨眉山的夜晚她掀开被角让我钻进去一样。我犹豫了一瞬,然后脱了鞋侧身躺在了她身侧,头靠着她的肩膀。她的身上带着一股暖暖的、混着汗气和奶香的味儿,被窝里暖得像火盆。 襁褓搁在我们俩中间,那团小小的暖源隔着棉布传来一阵一阵的温度。姐姐把一只手搭在襁褓上,另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她的指尖还是温的,比平日热一些,那热度顺着指腹的纹路渗过来,像一小条细细的暖流。 "小青。"她低声说。 "嗯。" "以后的日子……你要帮我看着他。" 我没有回答,可我把她的手握紧了。我把她那只手拢在掌心里合拢着,指缝交叠,像两片刚长出来的叶子缠在一起。襁褓里的小东西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哼唧,又安静下去了。屋子里的炭火红通通地燃着,窗外的雪落了一夜又一夜,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个苍白而完整的圆。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比从前任何一种日子都快。小孩儿长得飞快,像一颗被埋在暖土里的种子一夜一夜地往上拱。满月的时候他已经会睁眼了,一双黑亮的眼珠子追着光和人影转来转去,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薄得像一片片透明的小贝壳。姐姐给他取名叫许念,乳名叫念念。她说"念"是记住的意思,记住这人间,记住来时的路,记住那些陪着他走过的人。 念念满月那天许仙请了药铺的伙计和几个街坊来家里吃了一顿便饭。没有大操大办,就是几张桌拼在一起,摆了几碟家常菜和一壶温酒。姐姐抱着念念坐在正堂里,街坊大娘围过来看孩子,捏着他的小脸蛋说"长得真像他爹",又捏了捏他的手指说"指节这么长,往后是要拿笔杆子的"。姐姐笑着应着,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我站在正堂的门槛边上看着那些人挤在一处热热闹闹地说笑,日光从门口斜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金色。 那天散了席之后,许仙在廊下跟药铺的伙计说着话。姐姐抱着念念在正堂里哄他睡觉,我蹲在厨房门口洗碗。水是凉的,泡着碗碟的手冻得发红。我低头搓着碗沿,搓着搓着忽然感觉到颈后有一阵凉意。那凉意跟冬日的冷风不一样,是更沉更重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俯视着你的时候带下来的那种凉。 我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天是晴的,冬日午后的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四边的檐角也干干净净的,什么异常都没有。可我颈后的凉意没有散,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某处绷到了我后颈。 我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正堂门口的石阶上。石阶上落了一小片焦黄色的纸屑,被风掀着翻了一个面又贴回地面上。我走过去蹲下来把那片纸屑捡起来看,是烧过的黄纸,边缘焦黑卷曲,中间还残留着一行被火燎了一半的字迹。字迹是什么看不真切了,可那种味道——烧过之后残留的气味,我认得。 是那股血的味道。姐姐在金山寺山脚说过的,"被火烧过的血的味道"。它没有在檀香里,也没有在念诵声里,它就藏在这一小片被风吹到我家门口的烧纸灰里,像一根极细极长的手指从远处探过来,轻轻弹了一下我的后颈。 我把那片纸屑捏在掌心里合拢了手指。纸灰在我掌心碎成几块更小的碎片,我慢慢张开手吹了一口气,灰屑散进风里不见了。我拍了拍掌心站起来,走进正堂。 姐姐正低头给念念掖被角。她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那笑暖融融的,跟院子里冬日的太阳一样。可她抬眼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掠过的那一瞬停了一拍,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掖被角,动作轻轻的、稳稳的。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说,"风大,有点冷。" 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我把手背到身后,把掌心里残余的那一点灰屑在袖口上蹭干净了。窗外的日光还是白晃晃地照着,屋檐上融了一半的雪正往下滴着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像在数着什么。 念念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小拳头搁在脸颊旁边攥着一角棉被。姐姐坐在床边轻轻摇着摇椅,那椅子是许仙新打的,木头还带着刨花的新鲜气味。她摇着摇椅,嘴里哼着那首峨眉山上的老调子,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小青,"她说,"外头风大,进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掌心贴了一下又松开了。 "手这么凉。"她说。 "洗碗洗的。" 她把我的手拢进她手心里,两只手合拢着把我那几根冰凉的指头裹住。她的手心暖烘烘的,像刚烤过炭火的瓦片。我没有抽回手,就那么任由她握着,让那股暖意从指尖往手腕上爬,爬过手腕内侧那层青鳞纹覆盖的地方,往更深的地方渗进去。 念念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摇椅还在慢慢地晃着,吱呀吱呀的,像一只老去的虫子在唱着走调的曲子。姐姐的手指交叠着我的手指,炉火在墙角烧得噼啪响,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被屋里的暖意慢慢融成一小片一小片透亮的水痕。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风停了,鸟叫也歇了,整座白府安安静静地蜷在冬日的午后阳光里。那片烧纸灰已经被风吹散了,可我知道它曾经来过,像一封没有落款也没有正文的信笺,只带了信封上那个淡淡的、焦糊的印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没有告诉她。至少今天没有。今天太阳还亮着,念念的呼吸还均匀地起落着,她拢着我手指的掌心还烫着。我把那些往后的东西往后搁了搁,搁在院子那棵石榴树的根部底下,等春天来了再说。 炉火跳了一下,火苗把三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拢在一起。摇椅还在晃着,吱呀吱呀的,像在唱一首永远不会唱完的催眠曲。 春天来的时候,念念已经会坐了。 他坐在廊下的蒲团上,两只小手攥着姐姐给他缝的一只布老虎,那布老虎的耳朵被他咬得湿漉漉的,线头都毛了。他的眼睛比冬天时候又亮了一些,黑眼珠上总像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映着什么都清清楚楚的。姐姐坐在他旁边绣花,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咬布老虎咬得正专心,也不去管他,继续低着头发针。 院子里的石榴树抽了新芽。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一簇簇嫩红的叶芽,在风里微微颤着,像一群刚从壳里探出头来的小甲虫。墙角那丛蒲公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就散出好几朵白绒绒的伞,飘飘忽忽地飞过院墙,不知道落到了谁家的瓦片上。 我蹲在廊下剥豌豆。青色的豆荚搁在膝头的竹筐里,指甲掐开荚缝,一溜圆滚滚的豆子就蹦进手心里。念念听见剥豆荚的噼啪声,歪着头看我,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他朝我伸了伸手,小小的五指张开又攥上,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叫你呢。"姐姐说。 我摘了一颗剥好的青豌豆搁在掌心里,伸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看那颗圆滚滚的绿色豆子,又抬头看了看我,忽然咧开嘴笑了——嘴里还没长牙,粉红色的牙床露出来,像一朵刚开的豆花。他伸手来抓那颗豆子,小拳头攥住了我的手指,把豌豆连着我指头一起往嘴里塞。 "哎——"我想抽手,姐姐笑出声来了。 "让他含着。"她伸手把我那根被念念攥住的手指轻轻抽出来,把那颗豌豆从他嘴里取出来搁到一边,"还没煮呢,吃了要闹肚子的。" 念念被掏走了嘴里的东西,瘪了瘪嘴,眼圈微微红了。姐姐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颠了两下,他就不哭了,头歪着靠在她肩窝里,小手攥住了她领口的一根绣线,攥得紧紧的。 "现在离不得人。"姐姐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肩上的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离手就哭。" "像谁?"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偏头想了想,嘴角那弯弧度带了一点狡黠的、被日光晒软了的味道。"像你。小时候你也是一离手就哭,要攥着我的衣角才睡得着。" 我低头继续剥豆荚,可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豆荚在指尖噼啪裂开,又一粒青豆滚进了掌心里。院子里的风把蒲公英的飞絮卷起来,一小朵一小朵地掠过廊下,在日光底下闪着细碎的白光。 那天傍晚许仙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院子的时候把药箱搁在廊下,弯腰看了一眼坐在蒲团上的念念,念念正抬头看他,父子俩一大一小对视了片刻,许仙蹲下去伸手捏了捏念念的脸蛋。 "今天怎么样?"他抬头问姐姐。 "闹了两回。上午要人抱着才睡,下午好多了。"姐姐递了一碗温茶给他,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衣搭在臂弯里。 许仙接过茶喝了一口,目光从姐姐脸上移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新芽在夕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晚霞染透了的碎绢。他看着那棵树,看得比平时久一些。 "许仙。"姐姐叫他。 "嗯?"他回过神,把茶杯搁在桌上,"怎么了?" "你今天看这棵树看了三回。树上有东西?" 许仙摇摇头笑了笑。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搁下杯子的时候那只手在桌沿上停了一瞬。他抬眼看了看正堂的门,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然后他轻声说了句:"铺子里今儿来了个游方的老僧,问了不少话。" 姐姐正在叠外衣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叠了。"问了什么?" "问药铺的药都是哪儿进的,问东家姓什么,家里几口人。"许仙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张账本,"我说了,他听完点了点头就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声过石榴树新芽的沙沙声和念念在蒲团上咿呀的自言自语掺在一起,把那片刻的沉默填得满满的。姐姐把叠好的外衣搁在椅背上,蹲下来把念念从蒲团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他还说别的了吗?"她问,声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许仙沉默了一瞬。"他说了一句我不太明白的话。"他看着姐姐,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被他小心包裹着的东西,"他说——'你身边的人,来路不简单。'" 姐姐没有接话。她把念念换了个手抱着,低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念念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往她肩膀上一歪,眼皮慢慢阖上了。夕阳从廊下斜斜地切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瘦长的三道,投在堂屋的青砖地上。 "来路不简单的人多了。"姐姐的声音稳稳的,像一把搁在桌上的刀,刀背朝上,"你认识的人里头,有几个来路简单的?" 许仙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姐姐脸侧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极了,像做过一千遍一样。"也是。"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头那层薄薄的东西散开了,露出一整片暖融融的底色。 他弯腰把茶碗端起来一口喝尽了,站起来往厨房走。"晚饭我来做。你们坐着。" 他走开了。姐姐抱着念念站在廊下,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暖金色。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游方老僧",大约从金山寺来。他绕着圈子问来问去,不过是在找一枚钉子,看看哪处墙缝能钉进去。 可许仙没有追问。他把那句"来路不简单"咽下去了,像咽一口略微烫嘴的茶,等它凉了再说。 夜里念念睡熟了之后,我坐在正堂门槛上择一把从后院摘来的春韭。姐姐从屋里走出来,在我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就坐着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白的青砖地。新芽的影子和去年的枯枝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地上勾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小青。"她开口了。 "嗯。" "如果哪天他再来……" "哪个他?" 她偏过头来看着我。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两枚沉在水底的石子,没有晃动,可水面上有波纹在微微地荡着。"那个穿灰袍的。" 我择韭菜的手停了一下,把一根掐断的黄叶尖儿弹到地上。"他来了就来了。有本事他迈过那道门槛再说。"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轻,像夜风里飘了一下就没了。她把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膝盖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我膝头那捧青韭。 "你倒是比从前硬气多了。"她说。 "从前是谁?"我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搁进竹筐里,"我不认识。" 她笑出声来了。那笑声比方才长了一些,像一段被松开了的琴弦在夜风里颤着余音。念念在屋里哼唧了一声,她赶紧收了笑侧耳听了听,里面又安静了,她这才回过头来,嘴角还弯着。 "从前那个蹲在雪地里哭的小青蛇,"她说,"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口气了?" "六百年了。"我说,"再软的骨头也该硬了。" 她没有再接话。她把搭在我膝盖上的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腿上,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石榴树新芽。那些嫩红的芽尖在银白色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像一小簇一小簇被月光点着的火苗。 风从院墙外头吹过来,带着春夜里泥土翻新的潮气。我把最后一根韭菜择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进去吧,外头凉。" 她跟着我站起来,在门槛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那一眼很短,短得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就飞走了。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把门合上了。 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那声响在夜色里传出去,贴着墙根溜过青砖地,翻过院墙,散进了巷子深处。巷子里什么人都没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照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墙面上慢慢地摇着。 可我知道那封信已经送到了。那枚焦黄的纸灰只是来信人的一只手指。他在院墙外头站过了,看过了,闻过了这院子里的气息。他认识回来的路。 夜色深了。正堂的灯灭了,整座白府沉进一片安安静静的黑暗里。我躺在东厢房的床上,左手搁在枕头上摊开着。手腕内侧那片青鳞纹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像一小片沉睡的、发着光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