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仙的秘密 我是在一阵细密的刺痛中醒来的。 那痛不重,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针在我左腕内侧的皮肤上反复轻轻地扎着,一进一出、一进一出。我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头底下,可那股刺痛从枕头底下仍然透过布料钻进来,麻麻的、酥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正在翻身。 我坐起来,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左腕。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落在腕上那片皮肤上。我看见鳞纹又浮出来了,薄薄的一层青,覆在手腕内侧。跟从前不太一样的是,这次的鳞纹没有之前那么密,那么急,像一层极薄的釉均匀地铺在皮肤表面,不扎手,甚至带一点温温的热度,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暖着。 我端详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抚过那片鳞纹的表面。鳞片没有翘起来,就平平地贴着皮肤,服服帖帖的,像一层安静的盔甲。我放下袖子,觉得那股暖意顺着腕上的血管一路往上走,经过肘弯、肩膀,最后温温地停在了胸口的位置。 这时候正房那边传来动静。先是门轴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踩在廊下的青砖上,轻的、慢的。我推开东厢房的门走出去,看见姐姐披着一件厚实的秋衫站在廊下,月光把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照得弧线柔柔的。她双手撑着后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怎么醒了?"我走过去。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肚子有点紧,睡不着。出来走走。" 我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白的青砖地和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石榴树。深秋的夜风凉凉的,带着草木枯干后的气味从院墙外头吹进来,贴着皮肤滑过去。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嘶"了一声,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怎么了?"我转头看她。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手从廊柱上收回来搁在小腹上,掌心拢着那团弧线。"他踢了我一脚。"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抱怨,反倒带着一层薄薄的欢喜,像说起一件让人舍不得生气的事,"劲还挺大。" 我低头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和她拢在小腹上的手。隔着那层厚厚的秋衫,我隐约能看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轻轻的、缓缓的,像一颗小小的珠子在布面底下滚过了一下。 "我能……"我开口又停住了。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引过去,贴在她的肚子上。 掌心底下,隔着衣料、隔着皮肉,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我的掌心。那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粒小石子从水面下头往上冒了一下又沉回去了,可我掌心里那层薄薄的鳞纹在那一瞬间忽然暖了一下,像被什么微小的火苗舔了一口。 我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我的手贴在她肚子上的样子,月光把她脸侧的线条照得又柔又软。 "他认得你了。"她说。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忽然堵着一团什么软软的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里那层浅浅的青鳞纹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光,看着它贴在她腹部时那种暖融融的、安安静静的触感从掌心往经脉里渗。 "姐姐。"我说。 "嗯。" "他什么时候出来?" 她偏头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快了。"她说,"冬至前后吧。" 冬至。我算了算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 那天夜里我回屋躺下之后很久才睡着。左手掌心还残留着那种被轻轻顶了一下的触感,温温的,软软的,像一粒极小极小的种子在掌心里轻轻磕了一下。我把左手搁在枕头上摊开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掌心上,那片薄薄的青鳞纹在月光底下安静地铺着。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深冬走。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伸着,像一幅用淡墨勾出来的画。桂花树也落尽了花,只剩墨绿的叶子还密密地挤在枝头。许仙每天回来的时候都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包刚炒的栗子,有时候是一条厚实的围巾,说是药铺隔壁的布庄新到的货,摸着暖和就买了一条。姐姐接过围巾的时候把它绕在脖子上,低头闻了闻布料的气味,抬起头冲许仙笑。 冬至前三天,夜里忽然下了一场大雪。 我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天亮之后推门出去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青砖地完全看不到了,石榴树的枝桠上挂满了一簇一簇的白,像开了满树的白花。天空是浅浅的铅灰色,雪还在细细地往下落,一小片一小片地飘着,落在廊下的栏杆上又化成了水珠。 姐姐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双手捧着一个小手炉,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她看了许久,忽然说:"往年峨眉山上的雪,比这个厚多了。" 我走过去站到她身边。"嗯,能没到膝盖。" "那时候你总爱往雪堆里钻。"她说,语气里含着一层隔着很远很远的笑,像从一口深井里头捞上来的回音,"我追着你满山头跑,你钻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雪。" 我低头笑了笑。"后来你给我擦干了,还骂了我一顿。" "骂你也不长记性。第二年又钻。"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弯弧度裹着一层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光。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我凑过去。 她低头看着肚子,表情平静,可嘴角那弯弧度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层更专注的、更细致的表情。"他动得有点厉害。可能昨晚上吃的汤圆太甜了,把他给甜着了。" 许仙那天没有去药铺。雪太大了,巷子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他推开门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今天不去了,在家陪你们。"他说这话的时候脱了外衣挂在廊下,搓着手进了正堂,接过姐姐递给他的一碗热茶。 那天中午三个人围着炉子吃了一顿火锅。铜锅架在炭火上,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在屋梁底下聚成一团暖融融的雾。许仙夹了一筷子羊肉搁进姐姐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搁进我碗里。三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在沸腾的汤面上交错着起起落落,偶尔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轻响。 姐姐吃了一半忽然搁下了筷子。她的表情没有变,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轻轻攥了一下桌布。 "怎么了?"许仙抬头看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展开。"没事。就是腰有点酸。"她笑了笑,又拿起筷子继续吃。 我看着她夹菜的动作。筷子尖稳稳地伸进锅里夹起一片白菜,搁进碗里蘸了蘸酱料送进嘴里嚼着。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可我注意到她搁在膝下的那只手在桌布底下又攥了一下。 饭后我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正在洗碗的时候,姐姐推门进来。她站在厨房门槛内侧,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后腰。 "小青。"她叫我。 我放下碗转过身去。她站在那儿,嘴角微微抿着,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也不知道是炉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我,目光里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种沉沉的、稳稳的、像深水底下那只锚已经钩住了海底淤泥的东西。 "他等不及了。"她说。 我手里的碗啪地一声落回了水盆里,溅了一手的水。 我扶着她的手臂把她带回正房。许仙从屋里迎出来的时候脸色一下子白了,可他的手没有抖。他扶着她另一边的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扶到床上躺下来。她躺下来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把鬓边的碎发沾成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我去请稳婆。"许仙说。 "别去。"姐姐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雪这么大,你出去回不来。" 许仙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指节发白。他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动了动,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那……" "我在这儿呢。"姐姐的声音忽然稳得像一截生了根的柱子,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小青,去烧水。" 我转身冲进厨房。蹲下来生火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擦了两回火石才点着。干草在灶膛里燃起来,火苗蹿得老高,把厨房照得通亮。我架了锅注了水,蹲在灶膛前面看着火舌舔着锅底,火光把我的脸烤得发烫。 雪花还在窗外密密地落着,把天和地之间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厨房里的火光和正房里的灯光合在一起,隔着半道雪白的院子遥遥地望着,像两颗挨得很近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