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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西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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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底 春日的阳光落在苏堤上,烫得像是要把什么烙进石头缝里。 我蹲在柳树下,看那些人的脚。软的,硬的,碎布的,绸缎的,沾了泥的,踩过花瓣的——一个跟着一个,从堤头走到堤尾,又从堤尾走回堤头,像一串珠子被线牵着,来回拉扯。偶尔有人停住脚,指着西湖的水说些什么,可我听见的只有水声,风穿过柳枝的声音,还有更远处一声两声的鸟叫。 不对。我听见的不止这些。 我听见她的笑声,细细的,像一根银线从人群里抽出来,绕过了所有别的声响,直往我耳朵里钻。我不用抬头就知道她在哪儿,知道她站在哪棵柳树下,知道她的袖子被风吹起来的弧度,知道她正侧过脸去,微微偏着脑袋,对那个人说话。 "官人你看,那边的桃花。" 声音落进水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我觉得那涟漪从湖面一直荡到我胸口来,凉丝丝的,带着桃花瓣腐烂后淡淡的甜。 我抬头了。 苏堤上挤满了人,青衫红裙,白的黄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烩粥。可那些颜色在我眼里都是糊的,灰蒙蒙一片,唯独她——白素贞,我姐姐——亮得像一盏琉璃灯摆在灶台上,浑身上下都浸着光。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件月白的披帛,风一吹,披帛就飘起来,从她肩头滑到肘弯,又被她抬手拢住。她抬手的时候,袖口落下一截,露出腕子上那根红绳——那是我在清明那天替她编的,用的是三股丝线搓成,中间藏了一根我的头发。 她身边的那个男人,许仙。 他把伞往左边倾了倾,替她挡住斜照过来的太阳。伞面上画着的西湖山水被晒得发白,可伞底下是荫的,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片薄薄的云。他在说话,嘴唇在动,可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不,我不是听不清,我是故意的,我把耳朵闭起来了。我不想听他对她说的那些话,不想听那些软绵绵的、黏糊糊的、让我从牙根开始发酸的话。 "小青。" 她唤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她朝我招手,腕上的红绳晃了一下,我看见了,那颗心莫名其妙地定下来,像一颗石子终于落进水里。 "姐姐。"我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嘴角翘得刚刚好。 "你去买些糕来,"她指了指堤头那家铺子,"官人说他饿了。" 许仙朝我笑了笑,客客气气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这个人哪都好——好得让我找不出毛病来,可就因为找不出毛病,我才觉得浑身不自在。我想象中的姐夫应当是个蠢笨的、冒失的、配不上姐姐的男人,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嫌弃他、排挤他、在他和姐姐中间横插一脚。可他偏偏不是。他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给姐姐打伞的时候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也不吭声,吃茶的时候先替姐姐吹凉了再递过去。他好,好得让我找不着茬,于是我只好把那些尖刺一样的念头往肚里吞,吞得胃里火烧火燎的。 "知道了。"我说。转身的时候,裙角擦过一丛野花,花瓣碎了几瓣,落到泥里。 我往堤头走,脚步放得极慢,慢得能数清脚下每一块石板上的裂纹。可我的耳朵没有跟着我走,它们留在原地,挂在她的袖口上,听她继续对许仙说话。 "小青这丫头,性子是急了些,心却是好的。" "我看得出来。"许仙的声音温温的,"她待你很亲。" "我们相伴六百年了。"她说。 六百年。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吐出一口烟。我停住脚,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背对着他们。六百年了。六百个春天,六百个夏天,六百次桂花开了又谢,六百场雪落满峨眉山巅。我陪她看过太多次日出了,多到我已经记不清第一次看日出的时候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可是现在,六百年——这个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只为了向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人解释我和她的关系。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糕铺的老板认识我,我常来买,他知道我要什么——一包桂花糕,一包松子糖,再加两块绿豆酥。我丢了铜钱在柜台上,接过油纸包,转身往回走。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懒得理,就那么任它糊在脸上。 远远地,我看见姐姐和许仙正并肩站在柳荫里。许仙指着湖心亭说着什么,姐姐便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微微仰着脸,脖颈的线条柔和得像一截新藕。她在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脸颊上浮着薄薄的红。 我见过她笑过很多次。她笑我偷吃供果的时候,笑我学人间的女子涂胭脂却涂到了眉毛上的时候,笑我缠着她要听故事的时候。可那些笑,跟眼前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是软的、甜的、没有防备的,像一朵花开了就不打算再合上。 我摸着心口。那里没有心脏——妖是没有心脏的。我们修了内丹,内丹在丹田里转,周身的气血绕着内丹走,根本不需要一颗肉做的心来泵血。可此刻,那个本该空荡荡的地方,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了,又酸又涨,一股热流从那儿冲上来,顶到喉咙口,又硬生生被我咽回去。 "姐姐,糕买来了。"我把油纸包递过去,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 她接过去,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手指是暖的——人间的太阳晒暖的——可我的指尖是凉的。相触的那一瞬,我打了个哆嗦,她察觉了,看了我一眼。 "手怎么这样凉?"她问。 "风大。"我说。 她把披帛解下来,围在我肩上。披帛上还带着她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是她惯用的那种栀子花头油的味儿。我僵住了,站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她替我拢了拢肩头的披帛,手指拂过我颈侧的皮肤,动作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别着凉了。"她说。 "嗯。" 许仙在旁边看着,笑着:"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那是自然。"姐姐转过头去对他笑,眼角眉梢都是柔软的、人间的、属于他的暖意。我站在她身后,肩上披着她的披帛,鼻尖萦绕着栀子花的香气,可忽然之间,我觉得自己离她好远。远得像是隔了一整条西湖,隔了六百年,隔了妖和人的那道天堑。 我退后一步。 "姐姐,我去那边看看。"我朝柳浪闻莺的方向努了努嘴。 "去吧,别走太远。" 我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快得裙摆翻起来,露出脚踝上一截青色的鳞——我赶紧把裙摆按下去。春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我的鳞片在暗处泛着幽青的光,像一片藏在袖子里的刀。 柳浪闻莺,名字起得真好听。可那些黄莺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疼。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蹲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柳树,树干粗糙的纹路硌着我的脊背。风从枝叶间穿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我闭上眼。 眼前全是她给许仙打伞的样子。她侧着身子,伞柄往那边倾,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太阳晒着。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粘在许仙的袖子上。她没拂开,就那么让它们粘着。 我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杀过妖,取过内丹,在峨眉山的冰天雪地里刨开过三尺冻土找过冬眠的蛇。可这双手刚刚接过油纸包的时候,竟然在发抖。 "妖是没有心脏的。"我对自己说。 可那又是什么在疼? 我站起来,往堤上走。游人还是那么多,我挤在他们中间,从缝隙里穿过去。有人撞了我的肩膀,我没理,继续走。走到她刚才站过的那棵柳树下,柳枝垂下来,碰到我的脸,痒痒的。我伸手拨开柳枝,看见了石凳上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背影。 许仙正把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像只偷吃花生的松鼠。他看着她的侧脸,目光柔得像化开的蜜,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嘴角粘着的糕屑。 她愣住了,随即脸颊通红,嗔怪地拍了他的手一下。 他笑了,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我把柳枝放回去,柳枝弹回来,在我眼前晃了晃。隔着那道绿帘子,我看他们看得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水。水的那一边,是两个人。水的这一边,是我一个人。 其实我早就知道的。从她在西湖上遇见许仙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了。她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小心翼翼又欣喜若狂,恨不得把六百年攒下来的所有温柔都堆在他一个人身上。那不是"报恩",报恩是算计好的、有分寸的、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的。那是爱。是不计后果的、不管不顾的、甘愿把千年道行搭进去的——爱。 而我呢?我是她的妹妹。六百年了,我管她叫姐姐。我跟着她修炼,跟着她下山,跟着她入红尘。我以为我们是一起的——她去哪我就去哪,她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爱谁……我也跟着爱谁。可我发现我错了。她爱的,和我爱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我摸了摸心口。那里空落落的,疼。 那个疼不是撕裂的、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了六百年终于开始往下沉的疼。我深吸一口气,西湖的水汽混着桃花的甜腥灌进肺里,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远处传来她的声音:"小青——" 我应了一声,抬脚往回走。步子迈得稳稳的,脸上挂着我惯常的笑——那种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把什么都当儿戏的笑。我不能让她看出来。她若是看出来,她一定会难过。她难过,我就更疼了。 "怎么去了那么久?"她问。 "看鸟。"我说。 "好看吗?" "好看。"我看着她的眼睛,"黄莺的羽毛是黄的,跟姐姐今天的披帛一个颜色。" 她笑了,抬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她的指尖又碰到了我的脸颊,这回我没躲。 "走吧,"她说,"官人说要带我们去游湖。" "好。" 我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走。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我一步一步踩上去,踩着她的肩膀,踩着她的后背,踩着她被风掀起来的裙角。她走在前头,跟许仙并肩,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我踩不进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细细的一道,落在他们两人的影子旁边,像一根多余的线头。妖的影子本来就淡,太阳底下更是若有若无,风一吹就散了。 "姐姐。"我忽然开口。 "嗯?"她回过头来。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叫叫你。" 她笑了,眼尾弯弯的,里头映着西湖的水光。那水光太亮了,亮得我眼睛发酸。我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眨回去。 许仙在湖岸边租了条小船,船家是个佝偻的老头,嘴里叼着根旱烟杆,见了我们就咧嘴笑:"三位客官,游湖呐?" "是。"许仙先上了船,然后转身去扶白素贞。她把手搭在他掌心里,踩上船板的时候船晃了一下,她便笑着往他身上靠了靠。那一下靠得不重,可我看见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块冰终于找到了该融化的温度。 我最后一个上船,自己跳上去的,船板在我脚下吱呀了一声,随即稳住。船家撑开篙,船便离了岸,缓缓往湖心滑去。 我坐在船尾,背对着他们,面朝着渐行渐远的苏堤。柳浪闻莺的那片绿越来越小了,缩成一道细长的绿线,最后被水汽模糊了。船头传来他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夹在桨声和水声中间。我没仔细听,也不必仔细听——无非是些人间的闲话,哪里的茶好,哪里的戏好,哪家的胭脂颜色正。 我伸出手,指尖探进水里。西湖的水凉得很,柔得很,贴着我指腹的皮肤滑过去。我低头看着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碎在波纹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青色鳞光。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起我的袖子。我低头一看,小臂内侧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了一片隐隐的鳞纹,青色的,细密的,像鱼鳞又比鱼鳞更薄更透。我赶紧把袖子扯下来盖住,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月圆将近了。 我把手缩回来,指尖滴着水,凉意顺着血管往心口窜。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高高挂着,人间正是好春光。可我知道,再过三天,月亮就圆了。每到月圆之夜,我的妖力就会失控,压了六百年的蛇性会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鳞片浮现,瞳孔变竖,指尖长出指甲。 我不能让她看见。 "小青,你发什么呆?"她回过头来唤我,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递给我,"饿了吧?吃点东西。" 我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糖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可我尝不出味道。我朝她笑了笑,笑得跟平常一样——懒懒的,散散的,什么都没往心里去的样子。 "姐姐,"我说,"三天后我想去城外走走。" "去做什么?" "看月亮。"我说,"城里的月亮太闹了,我想看个安静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可她没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去吧,早去早回。" "嗯。" 她把头转回去了,又跟许仙说笑起来。桨声一下一下,水波一圈一圈,船在湖心上慢慢地转了个弯,朝三潭印月的方向去了。 我坐在船尾,把剩下的桂花糕一点点捏碎了,撒进水里。碎屑浮在水面上,引来几条小鱼,争着啄食。我看着那些鱼,看着它们为了几粒碎屑挤来挤去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妖是没有心脏的。我对自己说。 可它为什么还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