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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是你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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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你的样本 方毅蹲在那个黑色盒子前面,视线停留在那枚绿色的LED灯上。灯光的颜色偏冷,和他在环路机房那台SYS_ECHO服务器上看到的指示灯属于同一色温区间,但亮度更暗一些,像是被设置在了低功耗运行模式。他伸手碰了一下盒子侧面散热孔附近的表面,金属外壳的温度比室温高了大约一两度,说明它确实在持续消耗电力。他顺着盒子的电源线看过去,线缆沿着墙根走向长桌后方的墙角,墙角处有一个金属配电盒,配电盒的盖子半开着,露出内部一排接线端子和一个直流稳压电源模块。 方毅站起来走到配电盒前,把盖子完全翻开。盒内的布线整洁有序,每一根线缆都用扎带固定过,走向清晰,终端连接到那个黑色盒子的电源输入口。稳压模块上的状态灯也是绿色的,常亮。整个系统从供电到信号处理都处于正常运作状态。 他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在那幅墙壁大小的规划图上,从右下角红笔标注的区域向上移动,经过那些密布在图纸上的管线走向和节点编号,最终落在了图幅左上角的标题日期处——"2014年版"。七年前,深蓝科技的实验材料采购记录里那批编号0917-03的结构件样本交付之前两年,这张图纸就已经完成了。规划者当时没有用过他口袋里的那支笔,但他预留好了接口。 陈默从长桌另一侧绕了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图正在实时跳动着。他把平板放在长桌桌面上,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圈出了波形图上的一组特征——一段周期性的脉冲序列被一个更长的间隔分隔成了多个区块,区块的起始和结束位置都标志着一组重复的编码模式。"这个盒子的输出信号格式和环路系统接收到的数据格式是同一种。但环路的版本经过了管道壁的多次反射,信号质量衰减了大约百分之七十。P-06这个盒子输出的信号质量几乎是原始状态,没有经过长距离传输和介质损耗。" 方毅站在长桌旁边,双手撑在桌面边缘,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的波形。他的视线沿着那些脉冲序列的峰和谷移动,像是试图把它们的视觉形态转换成某种可以被直接理解的语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脉冲序列中的每一组信号结束之后,都会出现一个持续约一秒钟的平直段,波形归零,振幅降到底噪水平。这个平直段的位置和长度非常均匀,像是系统内部设置了固定的数据包间隔,每次传输完成后就等待一段标准时长的空档再开始下一轮。 "它在循环。"方毅说。 陈默靠近了一步,他也看到了那个平直段的重复模式。"循环周期大概在两分十七秒左右。每一轮输出一个数据包,数据包的内容——"他把平板上的波形放大,调出了其中一组脉冲序列的详细频谱,"——我还没有完全解析出来,但它的编码结构里有很明确的分段标记。三个段落,每段大约十二组脉冲,段落之间用同样的平直段隔开。" 方毅直起身,手掌离开了桌面。他绕着长桌走了一圈,检查了桌面上每一台设备的物理状态。示波器的屏幕虽然熄灭,但电源线还连着背部的插座,他在示波器的侧面找到了一个电源开关,按下去之后,屏幕经过了大约三秒的延迟,亮起了一条横向的扫描线——不是完整的波形显示,是一条稳定的基线,基线中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波折,像是某种持续注入的低电平信号正在被示波器接收但尚未触发扫描。那个波折的形态和他在地面上用声波探测仪读取到的P-06入口处的信号特征一致。 他把手伸向那台数据记录仪,磁带卷的转轴上那截断裂的带子末端挂在磁头附近的导轨上,带子的断面不规则,像是被强行扯断的。方毅把手指搭在带子表面,轻轻往回拉动了一点,带子从转轴处被释放出来,拉出了大约十厘米的长度,末端接触到磁头表面的时候,记录仪面板上的一个小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他看了一眼陈默,陈默的目光也落在那盏瞬间亮起的指示灯上。 "它还有电。"方毅说,"磁头通电了。" 他小心地松开带子,让它保持接触磁头的状态,退后半步等待了片刻。记录仪没有进一步反应,但那盏指示灯在短暂的闪亮之后留下了一个残余的光点残影,像是一种微弱的信号提示。 方毅绕着长桌走回到靠墙的那幅规划图前面,重新仰头看了一遍全图。他的视线沿着从P-01到P-43的所有节点和连接线走了一遍,确认了其中那些被红笔加粗的线条和灰色细线之间的区别。红笔加粗的部分覆盖了P-01到P-07的连线以及从P-07延展出去的几条弧线,方毅在其中一条弧线上看到了熟悉的坐标轨迹——那条轨迹经过的位置和他今天从市局一路向东走到P-07铁门的路线平行,只偏差了不到五十米。 "规划图上的P-01到P-07,建成了。"方毅说,"2014年的图纸上画了第一批测试节点,一共七个。P-06和P-07是第一批,环路的机房是在这个布局之后才被嵌入进来的——"他侧过身看向陈默,"你发现自己能收到信号的那栋楼,在2014年的图纸上还只是一个空白区域。后来有人把接入点扩展到了那个位置。" 陈默的目光停在图纸上环路所在的那一片区域。那里确实没有任何标记,灰色的网格底纸上只有一片空白,像是规划者在画完整个网络之后刻意留出了一个未被标注的空间。而那个空白区域的中心,在方毅的视线里刚好和他记忆中环路机房所在的位置重合。 "有人把系统接进了环路。在2014年之后,在2016年之前。"方毅走回到那个黑色盒子旁边蹲下,手指碰了一下盒子正面标签上模糊的字母——"RCD-07"。"RCD"后面有被磨损掉的字符痕迹,如果把它拼完整,可能是"Record"或者是"Receiver"的缩写。07对应的节点编号。这台设备是被设计用来接收和记录P-07节点信号的终端设备。 他把盒子的外壳翻过来,看到背面还贴着一张更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三个字母和一个数字的组合:IN-3。他抬头看了一眼长桌对面墙壁上的规划图,在P-07节点旁边的手写注释栏里找到了一个对应标记——"IN-3 接入端点"。 "P-07不是端口。"方毅站起来,把盒子的正面重新朝向自己,"它是一个接入端点。这个网络不是收集端口,是分布式的接收阵列。每一个P编号对应一个独立的信号接入点,每个接入点都有自己的记录终端。" 陈默靠在长桌边沿,平板电脑被他放在桌面上,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持续流动。他看着方毅,他站在那幅巨大的图纸和方毅之间,空间里的灯光从墙壁上方的应急灯带投射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以不同的角度印在地面上。陈默开口的时候,声音在停留了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出现了那种刚刚进入这个空间时听到的质地——克制里有一层薄薄的裂痕: "四十二个接入点。它们全部都在地下。每一个都在听。从2014年到现在,有些还在工作,有些可能停了。但P-06和P-07——还有环路、清源路——它们一直没有停。那也就是说,这张图上的网络,至少有一部分还在向某个方向传输数据。" 方毅站在那些设备和图纸之间,站在地下空间唯一的暖色灯光和应急灯冷白光的交界处。他视线里那块规划图右下角被红笔圈起来的区域里,那段备注的最后一句话像某种悬浮的标记一样占据着他注意力的中心——"后续扩展节点已停建,因资金中断及项目负责人离岗。"他之前读到的时候以为"项目负责人离岗"指的是某个人离开了工作岗位。但现在他站在P-06的终端设备前面,那台黑色盒子上的绿色LED灯还在亮着,示波器的扫描线上那个微小的波折还在稳定地跳动着,数据记录仪磁头接电时闪过的那一瞬间的指示灯像是整张休眠网络在呼吸时的一次细微脉动。 他抬起头来,重新看向那幅图纸的最上方标题栏下方的位置,那个位置有一行比正文字体更小的墨迹,像是用细笔尖在图纸完成后补写上去的,墨色和周围略有不同,更偏蓝一些。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它,直到这一次他的视线从右下角一直沿着红色标注的边界向上移动时才发现它的存在。 那行字写的是: "项目负责人:江远。2014年3月至2016年9月。离岗原因:未记录。" 方毅把那行字轻声读了一遍,声音在地下空间里被墙面和天花板吸收后形成一种几乎均匀的散音。他把那个名字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江远。他翻过市局系统内部的历史人事档案,搜索过深蓝科技的员工名册,没有在任何一页纸上见过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只出现在这张悬挂在地下七米深处的规划图纸上,写在2014年到2016年的时间区间后面,后面跟着一个"离岗原因:未记录"的标注,像一条被故意剪断的线索,断面平整,没有留下任何继续追溯的可能。 方毅从墙面前退了两步,双手插进口袋里,感觉到口袋里的笔身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指节。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长桌上的平板电脑屏幕,陈默刚才把屏幕转向了他,上面是波形图经过初步解析之后自动生成的一段文本内容。那段文本不长,大约几十个字,像是系统从脉冲信号中提取出来的可读部分,剩余的字符还以原始编码的形式留在波形图后面等待着进一步的解析。 方毅走到长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段文本。字句不全,中间夹杂着若干个无法解析的空白字符,但可读的部分已经很清楚了。那段文本的第一句是: "网络仍在运行。如果读到这段文字——"然后是一个空白,一个无法解析的编码段,然后接着下半句:"——请沿P-06出口原路返回地面,关闭配电房盖板,然后前往环路坐标点。那里的终端存储了全部日志。我在端点等你。" 方毅的视线从那段文本的最后一个字移开,落在地面上黑色盒子那盏绿色的LED灯上,灯光在一明一灭之间的间隔依然稳定。他没有立刻说话,但他把那段文本的最后七个字在脑子里拆开又拼好,拼好又拆开,像在确认它们之间的每一个连接处都没有断裂。 "我在端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