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名字 方毅坐在配电箱底座的砖面上,背靠着水泥基座,信号接收器的屏幕在他手里亮着微弱的背光,频谱图的底噪曲线在持续稳定的低幅区间内缓慢波动。夜间的风从西北方向沿着地面贴过来,把配电箱表面的积尘带起一层极薄的浮灰,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物落在手背上的触感。他把天线角度又微调了两度,让接收方向更精确地对准那栋建筑西立面的侧门位置。 八点四十六分。他听到了侧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金属部件在润滑不足的状态下被推动的声音。他抬起头,透过铁丝网围栏的菱形孔洞看向那栋建筑的西立面。侧门的位置在视野中处于暗处,但他注意到门缝底部正在发生细微的光线变化——从完全的暗灰色过渡到深蓝,然后蓝光的强度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稳定下来,变成一道均匀的、细窄的蓝色光带,从门缝底部持续向外透出。光带的宽度和笔记本描述中的三毫米一致,色温和P-12终端室主显示器待机状态下的蓝光特征吻合。 他按下信号接收器上的扫描启动键,屏幕上的频谱图开始以每秒一次的刷新频率更新。底噪曲线的形态在他按下键后的第一次刷新时没有变化,第二次刷新时出现了一个窄带峰值——频率区间和他从笔记本残纸根上读到的那组数字末尾三位相同。峰值的幅值比底噪高出约六个分贝,持续了大约三秒后回落到底噪水平,然后间隔了五秒,同样的窄带峰值再次出现,幅值和持续时间都和第一次一致。 方毅没有移动天线。他保持接收器的朝向不变,在耳机中持续监听着接收端解调后的音频输出。第一次峰值出现时对应了一段短促的脉冲序列,持续时长不到一秒,序列的内部结构是七位一组的重复编码格式,和他在P-12终端日志中看到的未分类信号波形同属一个体系。第二次峰值输出的是另一段序列,长度相似但内容不同。 他把接收器设置为自动记录模式,然后靠着配电箱的底座重新坐稳,天线方向和角度保持不变。蓝光从侧门底部持续透出,已经过去了大约六分钟。在自动记录模式运行到第八分钟时,频谱图上开始出现第三组窄带峰值,这一次峰值的频率区间和前两组略有偏移,偏移量约为零点几千赫兹,但整体编码结构和前两组一致。 方毅的目光在频谱图上停了一下。这个频率偏移不是偶然的波动,它对应了一个不同的信号源位置或者一个不同的发射端。同一栋建筑内部可能有不止一台设备在进行信号输出,或者是同一个发射端在切换频率通道。 九点十一分。侧门的蓝光开始减弱,在接下来的约四十秒内逐渐过渡回暗灰色,完全消失。门缝恢复到完全的暗状态,和周围墙面的阴影融为一体。接收器屏幕上的窄带峰值在蓝光消失后也停止了出现,频谱图恢复到底噪形态,后续的自动记录中没有再出现可识别的信号特征。 方毅把接收器从自动记录模式切换到手动静默模式,然后从配电箱底座上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微微发僵的膝盖和踝关节,把接收器收进尼龙包里,拉好拉链,然后从配电箱侧面的阴影中走出,沿着铁丝网围栏的外侧向西北方向移动了约五十米,在一个能更完整地看到建筑西立面和屋顶轮廓的位置停了一下。 从新位置看,那栋建筑的西立面在他的视野中呈现出一个完整的纵向截面。侧门的位置大约在整个立面从南向北三分之一处,门扇是金属材质,表面涂覆着和墙体颜色接近的浅灰色涂层,在夜间光线下与墙面几乎没有色差。侧门的上沿有一道水平方向的反光条,和他从L-04那个人笔记本上看到的手写描述一致。屋顶边缘平整,没有外露的设备或天线,但他在屋顶的四个角部分别看到了一组小型的凸起——每个角部各有一个,直径大约十厘米,高出屋顶表面约五厘米,像是固定安装的某种组件基座。 他把那个细节记在脑子里,没有停留太久,然后沿着铁丝网围栏原路返回,拐入来时经过的那条平行街道,向南走了一段距离后重新接入主路。夜间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或私家车经过,车灯的光束在路面上快速掠过又消失。他在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后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继续走,沿着来路的方向返回。 回到市局附近时已经过了十点。办公楼大部分楼层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一楼门厅和走廊尽头几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方毅从侧门进入,穿过走廊,在技术科门口停下来,推了一下门,门是开着的,室内灯光通明,叶知秋坐在靠里的一张工作台前,面前摊开放着一台连接了信号分析软件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几页手写记录的草稿纸。 方毅走进去,把尼龙包放在工作台旁边的空椅面上,拉开拉链,取出了信号接收器,把接收器连接电缆递给叶知秋。她没有开口问,直接接过电缆接到笔记本电脑的信号输入口上,打开了导入界面,接收器中存储的自动记录文件在屏幕上显示出了文件的属性摘要——文件大小、起始时间、持续时长、信号峰值出现次数和分布区间。 方毅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在配电箱位置观察到的信号特征和蓝光出现的时间窗口说了一遍。叶知秋在他说到第三组窄带峰值频率偏移的时候,在键盘上输入了一行指令,把自动记录文件中的三段峰值分别提取出来,并列显示在屏幕上。三组波形在屏幕上并排排列,结构相似,但第三组的频率偏移量在频谱图上清晰可见。 叶知秋盯着那三组波形看了一会儿,然后调出了她白天从P-12终端日志中拍下来的那几组未分类信号波形截图,把两者做了一次并列对比。对比结果显示,P-12日志中的波形和今晚接收器记录的前两组信号在频率区间、编码结构上一致,而第三组偏移信号在P-12日志中没有出现对应波形。 她把对比结果截图保存,然后侧过头,面朝方毅的方向,说了一句话,语调平稳,语速和她做技术简报时相同:"第三组信号是在同一个发射位置、同一个时间窗口内出现的新序列。这台发射设备可能不止输出一组固定的信号流,它在不同频率通道间循环切换,切换周期和你观测到的蓝光持续时间可能存在对应关系。" 方毅把手肘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屏幕上并排显示的三组波形图。他把笔记本上那个人的描述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内部蓝光每半小时稳定出现一次,每次持续约四十分钟"——然后根据今晚的观测时间点重新推算了一下蓝光出现和消失的间隔。如果蓝光在八点四十六分出现,九点十一分消失,持续时间二十五分钟,和那个人描述的"约四十分钟"存在偏差。除非今晚的蓝光出现窗口尚未结束,只是因为侧门重新关闭而中断了外部观测。 方毅直起身,把那个时间偏差作为待验证项记在心里,然后看向叶知秋,说了一句话:"我需要你调取那栋建筑过去五年的电力使用记录。如果内部终端设备持续运行超过五年,用电量数据里会有对应峰值的痕迹。还要查建筑物业登记信息,确认它的注册业主和深蓝科技的关系链上还有没有没出现过的新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