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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引擎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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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擎之心 方毅把笔收起来,放回口袋里,拉链拉好。他绕过桌角走了两步,在桌子正面的墙壁前停住,抬头把那幅规划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的是图的边缘和角落,那些在图面的经纬线和坐标格之外的空白区域。图纸的左下角有一块大约手掌大小的区域,底纸的灰色网格在这里被一块深色的胶带贴住了,胶带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贴上去之后经过了很多年自然老化的结果。他用指甲轻轻掀了一下胶带的边角,胶带抬起了一小截,底下的纸面露出了一行用手写笔写上去的字,字迹的墨水颜色和图纸上其他手写标注不同,更黑更浓。 那行字写的是:"端点终端:环路,坐标(详见附件三)。附件三已转存至RCD-07记录单元。" 方毅把胶带贴回原位,压平边缘。他转身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个黑色盒子,又看了一眼墙角的穿线孔,然后把视线收回到长桌桌面上那台正在传输数据的平板电脑上,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五十四。数据从P-06出发,沿着管道网络向环路方向传输的速度比他预想中更快——不是通过互联网或任何标准的通信协议,而是通过那根铜线、那段涂层管壁和地底土壤之间的物理连接。 陈默站在长桌对面,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平板屏幕和方毅之间来回移动。他没有催促,没有发出任何占用空间的声音,只是让这个地下空间保持在它原本的安静状态里,只有设备轻微运转的低频嗡鸣和管道深处信号流经时的微振动。过了大概半分钟之后陈默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在声带振动之前先让嘴唇和牙齿之间做了更短距离的预压缩: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环路。" 方毅把长桌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那台解析中的平板电脑、那支平放过的笔、那个被拔了电源的黑色盒子——然后把笔重新收回口袋,把平板电脑拿在手里,屏幕上进度条还在稳定地向前推进。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百分比数字,把它从桌面上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机身底部有一片温热,是内部处理器在持续解析数据流时产生的热量。 "等这个传完。"方毅说,他用拇指指了一下屏幕上进度条的末端。"江远在环路留了东西。他用这个网络存的日志——不只是那个黑色盒子里记录的数据,而是整个P系列的运行日志、信号接收记录、来源方向追踪数据。那些东西如果能被读出来,就能知道从2014年到现在,这个地下网络到底听到了什么。" 陈默从他那边绕过长桌,走到方毅侧面的位置站定。他的视线落在那台平板电脑屏幕上,看着进度条的数值从百分之六十跳到百分之六十三,然后又跳了一次,到百分之六十五。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极薄的、几乎是嵌入在普通音量里的松动,像是他一直端着的一只手臂终于可以短暂地放下来休息几秒: "你带那支笔去环路。我用平板电脑收到的那份RCD-07的数据去做一个初步的对比——看看它和环路原本接收到的那些信号在频率结构上有什么差异。两份数据重叠的部分应该能帮你确定环路终端的接入方式。" 方毅站在长桌旁边,左手握着平板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持续向前推进。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墙壁上那幅规划图的右下角区域,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位置,备注里"项目负责人离岗"几个字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辨,墨色没有因时间而褪淡。他把视线移回长桌上,把平板电脑放在桌面上靠近自己一侧,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了录音备忘应用,按下了录制键,把手机放在平板旁边。 "你说江远。"方毅说,"你认识他。" 陈默的双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的手掌按在长桌边缘,指尖微微弯曲,压住桌面的表面。他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抬起来,穿过桌面中间的空间落在方毅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在第一次出现的那个"江远"的音节上有一个细微的升调,像是那个名字他有一段时间没有用嘴唇说出来过:"江远是我在深蓝科技时期的项目主管。我入职的时候他已经做了一年的地下声学监测项目——P系列的第一批节点P-01到P-07就是他在2014年主导架设的。他在2016年9月离开了公司,离开之前把环路的接口封住了。我当时不知道封住的是什么接口,我只知道他在走之前把一个小的金属盒放在了那条铜线旁边的管道夹层里,然后用焊接封死了夹层的入口。"他的右手从桌面边缘抬起来,做了一个很小的手势,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间距大约三厘米,"我在那间机房工作了一年半,直到他离开之后我才意识到那个夹层里放着的是什么东西。但封口是焊死的,我没有工具打开。后来深蓝科技清算,我离开了那栋楼。之后的事你知道了。" 方毅坐在长桌旁边的椅子里,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手指搭在手机边缘,录音键的红点还在跳动,屏幕上的计时在持续增加着数字。他看着陈默,看见了他在说话过程中拇指和食指指尖之间那个微小的手势。三厘米。那个距离和笔杆的直径几乎完全相同。 "你看到过那个盒子的外形吗。"方毅问。 陈默摇头,但他在摇头之前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像是他在确认这个否定的答案之前先在自己的记忆中核实了一遍有没有任何视觉残留可以调用。"我只看到过封口被焊死之前的那条缝隙里的金属边角。银灰色的外壳。光滑表面。和P-06这个黑色盒子不同,环路夹层里的那个小盒子是亮面金属。" 方毅把手机录音暂停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了一道短的弧线,他弯腰把桌面上的平板电脑端起来看了一眼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七十八。传输在稳定的速率下持续进行着,还有大约八到十分钟就可以完成。 "我去环路之前需要停一个地方。"方毅把平板电脑放回桌面,转向陈默,"深蓝科技2016年的清算清单——赵明远给我看过的那份采购记录,编号0917-03那一批结构件样品的交付地址,在郊区的一个检测站。那批样品里包含了RCD-07和环路接收器所使用的材料批次。" 陈默从墙边直起身,他把那台平板电脑从桌面拿起来,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设备处于待命状态,屏幕上的传输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百分之八十三。他的视线在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方毅的方向,用一种平整的声音说了一句短促的话: "那个检测站的地址在赵明远那里。他应该还在茶餐厅。" 方毅把笔从口袋里取出来握在手里,笔身的金属外壳在他的掌心里逐渐被体温覆盖,摸上去的温度和手心的皮肤没有差异。他把笔放回去,走到那面墙壁前,用手掌贴在规划图纸表面,指尖沿着P-07到环路之间那条没有标注编号的虚线移动了一遍,顺着它从图纸的中央区域滑向边缘,在图纸的边界处被裁剪切断了。虚线的末端在切割的边缘处露出一个极小的、用黑笔标注的字母:"R"。那是环路坐标的缩写,出现在图纸的右上方边框外侧,像是画图的人明知道图纸边缘会切断线条,仍然在末端留下了一个指向性标记,告诉看到它的人这条路在图纸之外还有延续。 方毅把手掌从图纸上放下来,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落得稳而实,没有犹豫,像在他进入P-06这个空间之后所做的每一个行动选择都已经在持续的推导中获得了积累性的确认。他走到那扇挡板入口前侧身挤了出去,沿着管道开始往回走。陈默跟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平板电脑的屏幕光在他手里保持着稳定,照明角度和他在方毅手机光熄灭之后使用的照明方式一样——压得很低,只照脚前方的地面,不走多余的路径。 他们穿过那段有涂层和金属盘标记的管道段时,方毅注意到每一个金属盘的表面在回程的方向上都能看到那组划痕的出口方向和他来时相反——所有的划痕都在指示回程的路径,像是在他进入管道之前就已经为他预留好了折返时的引导信号。他沿着标记走回了那个三岔口,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径穿过了弧形弯道和那段标注了白色字迹的管道入口段。当他弯腰钻出P-06的圆形入口、踩上竖井底部的金属板的时候,头顶上方预制板盖板被切割开的缝隙中透下来的日光比几个小时前偏斜了许多,角度更低了,光带在地面上的位置移动了大约几十厘米。 方毅攀着梯蹬爬出了竖井。室外的空气迎面而来时带着傍晚特有的微凉和街道上一天累积下来的余温,他的眼睛在持续的地下黑暗中适应了低光照之后,被斜射的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来,他站在配电房旁边的地面上,用手掌遮了一下额前的光线方向。他身后传来梯蹬上金属条被踩踏时短促的吱响,陈默也爬了出来,手里拿着那台平板电脑,屏幕上的传输进度条在接触到地面信号之后跳到了百分之九十四,数据推送已经接近完成了。 方毅弯腰把那块预制板盖板合回了原处,盖板边缘的切割缝和基底之间贴合紧密,但切割留下的沟槽无法消除,焊道断裂处的金属断面在日光下暴露着那种冷银色的光泽。他把周围的碎砖和浮土拨回了一些,盖住了部分切口的边缘,然后站起来,转身朝配电房外侧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配电房的屋顶和侧墙,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几乎看不出异常的切口痕迹。陈默站在配电房门口,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外套上留下一道长斜的亮区,平板电脑的屏幕在日光下的亮度被自动调整到了最高,进度条上的数值正从九十五缓慢地朝着九十九推进。 方毅从那扇铁门侧身挤出去的时候,门轴上的锈蚀表面在推开的动作中发出一声粗粝的拖曳。他在铁门外面站定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下时间,然后翻到通讯录列表里找到了赵明远的号码,没有拨出去,只是盯着那个名字和号码看了一会儿。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然后朝茶餐厅的方向走去。街道上的光线正在变斜,行道树的影子已经拉长到了足以横跨整条人行道的宽度,他在影子之间穿行,脚踩过光带和暗区交替的边界,脚步声在路面和墙壁之间形成短促而清晰的回响。 茶餐厅门口挂着的那块绿色招牌在傍晚光线里比中午的时候看起来更暗了一些,像被一整天的日晒和落下的温度共同染上了一种更深沉的底色。方毅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赵明远还坐在靠里面那张卡座上,面前的杯子换了一杯新的,冰块还没有完全融化。他看见方毅进来的时候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面上,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桌面靠近外侧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方毅的方向推了推。 方毅坐下来,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纸上是那个检测站的地址、门牌号和一个手写的备注:"三号仓库,西侧货架,第三层。" 方毅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椅子在他的动作中向后推了大约半个手掌的间距。他转向门口的时候赵明远的声音从他侧面传过来,带着茶餐厅空调出风口持续不断的冷气背景音,在空间里扩散成一种均匀的、不紧不慢的脉冲:"检测站那批材料在三号仓库西侧货架的第三层。最里面的位置,靠墙。"然后赵明远低头喝了一口冻柠茶,没有再说别的话。 方毅推开了茶餐厅的玻璃门。傍晚的日光落在门外的台阶上,比他爬出竖井时更斜更长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展开来,把街道的砖面和门框边缘都染上了一层偏橙的金色。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笔,在掌心里翻转了一下,确认了刻着编号的那一面朝上,然后把笔收好。他迈下台阶,沿着街道往环路方向走去。身后的茶餐厅玻璃门在他离开之后缓缓合拢,门框上的气动缓闭器发出的气流声比清晨更轻更慢,像一整天的运转终于进入了收束的阶段。 方毅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握着那支笔,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脚步方向明确,步伐稳定,在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街灯亮了起来——路灯在头顶依次亮起的声光切换过程在他前行的路线中同步发生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沿路感知着他的位置,把他的路径逐段点亮。他走过几道街区,穿过两座天桥,在经过第三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打开地图应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个检测站的地址。屏幕上的图钉在几秒钟之后落在了地图上某片区域,周围的道路名称和他印象中某次案件回访时经过的路线局部重叠。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来。前方的街道在路灯和傍晚天光的双重照明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色调,建筑物的墙面和行道树的叶片在这样的光线里都变得比中午更柔和了。他继续走着,街道在他前方的视野里不断展开又收窄,每一个转角之后的路段都在引导着他继续朝那个图钉所在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