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夏到教室的时候江辰已经在了,他的桌面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A4信封小一些,封口被仔细地折了一道压平,上面没有写任何字。苏夏坐下来的时候他把信封推过来,触感隔着桌面传过来,纸张带着一点厚度,里面应该装了不止一页。 她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一共有三页,前两页是手写的,第三页是一份打印的表格复印件。手写的部分字迹是成人的那种稳而快的笔锋,笔画之间偶尔有连笔,但整体工整清晰,看得出写的时候是认真经过斟酌的。苏夏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江怀远写的内容大体分了三段——第一段是当年跟姓钱的那位家长的接触经过,时间、地点、谈话内容概要,连对方提过的那个合作项目的大致框架都写了几笔;第二段是泄题事件发生之后姓钱的人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断掉的经过,包括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和内容摘要;第三段是一句很短的、写在页面底部的个人陈述,只有一行:"对当年事情的处理结果,我深表遗憾。若需配合后续核查,本人愿意提供进一步说明。" 苏夏把这三页纸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抬起头看了江辰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你爸写的这个,比我想象的更详细。" 江辰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信封上,像是在确认她已经看完了。"他说既然写了就写清楚。"他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正亮起来的晨光里,"他说那把钥匙后来他也没有再见过,但那个姓钱的最后一次联系他的时候提过一句——'东西我处理掉了,不会留痕迹。'" "处理掉了,"苏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信封的边角上轻轻按了一下,"说明他拿到钥匙之后就没打算还。他根本没有考虑过物证可能被追回来的情况。" 早自习的铃声在这时候响了,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同学跑进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和翻书包的窸窣声混在一起。苏夏把信封收进书包里层,拉链拉好,然后拿出当天的课本摊开在桌面上。她侧过头看了窗外一眼,秋天的阳光正在从浅灰色云层的边缘透出来,把远处教学楼的墙面染成一道淡淡的金色。 午休的时候苏夏没有去食堂,她坐在位置上把那几份材料重新翻了一遍,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用回形针按顺序夹住。江怀远写的那三页夹在沈老师的钥匙登记表和刘副校长的电话记录之间,放在整个文件夹的中间位置。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是陈老师给她的市教育局信访办的电话,号码下面陈老师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建议周三下午去,那个时间段值班的是我同学,不用预约。" 苏夏把那个时间记在了手机日历上,标注好地址和备注。 下午课间的时候林栀从前排转过来,趴在苏夏桌边压着嗓子问:"材料齐了?" 苏夏点了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去交?" "周三下午,"苏夏说,"去市教育局信访办。" 林栀想了想,然后拍了拍她的桌面:"行,那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我不进去,就在楼下等你。反正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我提前跟我妈说一声晚点回去。" 苏夏看了她一眼,林栀的眼神跟之前每次说"我陪你去"的时候一样,没有犹豫和迟疑。苏夏说了声好,林栀就转回去继续写她的笔记了,马尾辫在她转头的动作里扫过椅背的顶端,那一点黄色的发绳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亮眼。 周三下午苏夏请了最后一节自习课的假。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拉链拉好之后站起来,江辰也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提前走的同学,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被拉长又收回。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栀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奶茶,看到他们就扬了扬下巴。"走吧,公交站那边。" 南城市教育局的大楼苏夏上一次来的时候是跟林栀一起查池建国的档案,那天的阳光比现在亮一些,天气也没有这么凉。她走上台阶的时候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灰白色的正门,门两侧的冬青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茂盛了一些,叶子深绿色,边缘在风里轻轻翻动着。 信访办在三楼走廊最里面,门牌上写着"群众来访接待室",门半开着,苏夏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翻一份材料,短发,戴着一副银边的细框眼镜。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苏夏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温和地笑了笑,站起来说:"你是陈老师班上那个学生吧?" 苏夏点头,把书包里的文件夹取出来递过去。接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的动作很轻,她用指腹沿着文件夹的边缘摸了一下厚度,然后坐下来翻开。苏夏站在桌子对面看着她的目光在那些纸张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翻页的动作不快,偶尔会在一页上多停几秒,像是在核对什么细节。 窗口的风把桌面上的一张纸压角吹得轻轻掀起来一下,她伸手按住了继续往下看。翻到沈老师那份钥匙登记表复印件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拿起那页纸凑近了看了看右下角的日期标注,然后放回去继续翻。苏夏站在对面,手心有一点潮湿,但呼吸保持平稳。 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之后合上了。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苏夏,说了一句:"材料我先收下,按照流程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出受理回执。但以我个人的判断——"她停了一下,把文件夹放到桌面的右侧,指尖在封面点了点,"这些材料的证据链相对完整,初审通过的可能性很大。" 苏夏的喉咙里有一口气慢慢松了下来。"谢谢您。" "不客气。"那个女人把文件夹收进了桌旁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木质碰触声,"后续有进展我会联系你的班主任转达。" 苏夏转身走出接待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窗台上一盆绿萝的叶片在空气里轻轻摆动发出的沙沙声。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江辰正靠在转角处的墙边等着,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听到她的脚步声就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夏说:"收下了。她说材料证据链完整,初审通过可能性很大。" 江辰从墙边直起身,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下巴收进领口里。"走吧,楼下林栀应该把奶茶喝完了。" 苏夏跟着他一起走下楼梯,她的脚步踩在台阶上的节奏跟他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听着像是某种均匀的、不需要刻意调整就已经同步的节拍。走出教育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在台阶下方的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林栀正站在那棵冬青旁边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苏夏的表情之后她的嘴角就弯了起来。 三个人往公交站走的时候苏夏走在中间,左手边是林栀,右手边隔了半步的距离是江辰。公交车从远处开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把路边梧桐树上几片已经枯黄的叶子吹落下来,打着旋从她面前经过,落在她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苏夏低头看了那几片叶子一眼,秋天的阳光照在上面,叶脉的纹理清晰而细密。公交车停靠的时候车门打开,她迈步踏上台阶的时候感觉到书包里比来时轻了一些——那些被她整理了无数遍的材料已经交出去了,但那份重量并没有真的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存放的位置。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公交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开始缓慢地流动,她的视线落在那些后退的行道树上,枝叶的颜色从深绿到浅黄慢慢过渡着,像是秋天在每一片叶子上都写了一个小小的标记。她靠在座椅上,感觉到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温热的,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到了一个应该到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