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回来之后的那个周一，苏夏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还没全亮，有几根灯管在微微地闪烁，发出细碎的电流声。她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看到江辰已经到了，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一本挺厚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看起来像是某种存档册。他听到她坐下的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那本册子往她桌上推了过来。 "周末跟同学那边要到的，"他说，"学校近十年的家长名录存档，电子版需要权限才能调，但档案室那边有一份纸质的历年家校联系册，我同学用手机拍了一部分。" 苏夏翻开封页，里面是按学年排列的家长联系方式页，纸张厚实，每页右上角都印着年份。她翻到四年前那一页，目光快速扫过名单上那一列列的名字和对应的学生班级栏，手指沿着纸面的字行一行一行地下移。名单上姓钱的不多，苏夏数了一下，那一页里姓钱的只有两个，一个是高三某班的学生家长，职业栏填的是个体户；另一个是高一新生的家长，职业栏空着，只写了一个"咨询"字样。 苏夏的手指停在"咨询"那两个字上。她把那页纸拍了张照，然后抬起头看了江辰一眼。"高一新生的家长，职业栏写'咨询'的，这个不太常见。" 江辰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学生叫什么？" 苏夏顺着那行记录看过去，家长栏后面的对应学生姓名写的是"钱奕"。她把这个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合上了那本册子递还给江辰。"先还回去吧，别被人发现少了。" 江辰接过册子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好。"我中午抽空还回去。" 上午第二节下课的时候苏夏找了林栀，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站着聊了几句。苏夏把家长名录上查到的那个名字跟林栀说了，林栀听完之后靠着窗台想了想，说："钱奕……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窗台沿，"啊对，之前广播站招新的时候他报过名，但后来没录取。他好像是高一的，比我小一届。这个人我记得是因为他报名表上填的特长栏写的是'擅长数据分析'，那时候我们还说高一就有会数据分析的挺厉害的。" 苏夏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在钱奕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备注："高一，擅长数据分析，广播站报名未录取。"她锁了屏看向窗外，阳光把操场上的草坪照得泛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泽。"林栀，你觉得他会知道他爸跟学校之间的事吗？" 林栀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好说。"他今年才高一，四年前他大概才刚上初中，就算家里有什么动静也不一定会跟他说。"她停了一下，"但如果他爸四年前确实来过学校办什么事，他多少应该有点印象。" 苏夏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她按了一下侧键重新锁上。"找机会跟他聊聊吧。"她说。 当天傍晚放学后苏夏没有直接走，她留在教室里多待了二十来分钟，等走廊里热闹的声音渐渐散去了才站起来走出教室。高一教学楼在学校的另一侧，她穿过操场走过去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秋日下午六点多的光已经带上了傍晚特有的那种柔和的橘调，草地上有人在踢球，球鞋带起一小片碎草皮在空中飞散开再落下。 高一二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苏夏到的时候教室里还亮着灯，但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后排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个男生在收拾书包。她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那个男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跟苏夏预想的差不多，他长着一张很普通的脸，头发剪得短，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看起来是那种不太起眼、走在人群里会被忽略的男生。但他抬眼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的，不躲闪，这一点苏夏留意到了。 "你是钱奕吗？"她问。 那个男生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个子比坐着的时候显得高一些。"我是。你是？" "苏夏，高二三班的。"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靠在门框边上，语气尽量放得自然，"有点事想问你，方便吗？" 钱奕把书包甩到肩上走过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站定，看着她，没有露出明显的惊讶或防备，但苏夏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辨认什么。他问："什么事？" 苏夏没有拐弯抹角，但也没有把全部信息一次性倒出来。她只说了父亲的名字和四年前发生的事，然后问了一句："你爸四年前是不是来过南城一中？以家长咨询的名义。" 钱奕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夏看到他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轻轻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落在她眼里很清楚。沉默了两秒之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爸四年前确实来过几次学校。具体办什么事我不太清楚，当时我刚上六年级，只知道他有一段时间经常去学校。后来他就不怎么提了。" "你爸现在还在南城吗？"苏夏问。 钱奕摇了摇头。"早就不在了。他去外地了，大概三年多前走的，具体在哪我现在也不太确定。我们平时不怎么联系。" 苏夏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暮色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都笼罩在那种暖融融的色调里。她想了想，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爸那段时间有没有提过什么人名？比如某个老师或者某个领导？" 钱奕沉默了一下，视线落在地面上某个点上，像是在翻一段没被主动触碰的记忆。然后他说："我只记得他有一次在家接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他说'江副校长那边怎么说的'。"他抬起头看了苏夏一眼，"好像是这个名字。江副什么的。其他的我就没记住了。" 苏夏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江副校长。四年前的江副校长就是江怀远，江辰的父亲。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你"，然后侧身让出了门口。钱奕背着书包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停了一瞬，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下了楼。 苏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安静太久熄了一盏，剩下头顶另一盏灯发出均匀的白光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形状。她走回自己教室的时候江辰还没走，正坐在位置上翻那本竞赛题集，苏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合上了书。 "找到了？"他问。 苏夏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找到了。他说他爸四年前确实来过学校，后来搬去了外地，他们不怎么联系。他说他记得有一次听到他爸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江副校长'——你爸。" 江辰靠回椅背上，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本合起来的书上，封面反射着头顶的光线，泛着一层白亮的反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爸没跟我提过姓钱的家长的事。" "可能当时电话里只是提到了名字，不一定代表你爸参与了什么。"苏夏说，"但至少说明那个姓钱的人跟你爸有过联系。这个链条能接上了。" 江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窗外最后一丝暮光正在天边收窄成一道细长的橙红色线。他站起来把书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好，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走吧，天快黑了。" 苏夏站起来背上书包，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江辰放慢了步子，偏过头看了苏夏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如果你想的话——我问我爸这件事。" 苏夏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他的侧脸，楼道里最后一段暮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你确定？" 江辰转回头看向前方，步子重新恢复正常的节奏。"他之前提到刘副校长电话的时候没有隐瞒，这件事他如果知道，应该也不会瞒着。"他偏过头看了苏夏一眼，"明天吃饭的时候我问他。"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基本已经黑透了，操场上还有最后一组跑步的学生，脚步声在跑道上发出均匀的节奏，校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前进的方向照亮了一小段路。苏夏走在他旁边，晚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放下，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感觉到手机冰凉的侧边贴着掌心。 "江辰。"她喊了一声。 他放慢了一步，侧过头看她。 "谢谢你。"她说。 江辰看着她，路灯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浅，跟她第一天在巷子里看到的那次很像。"不用谢。"他说，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苏夏跟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个距离又缩短了一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像是从某个角度看上去已经分不开了。她低头看了那两道影子一眼，然后抬起头跟着他一起走过了校门口那道亮着暖黄灯光的门柱，走进了铺满灯火的街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