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天还没全亮透,苏夏到学校的时候路灯还亮着几盏,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发着淡黄的光。教学楼里已经有几间教室亮灯了,她推门进教室的时候看到林栀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翻着她的笔记,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早啊苏夏",声音里带着早起特有的那种闷闷的鼻音。 苏夏把书包放下来,把准考证和文具一样一样地摆到桌面上。黑色的签字笔她带了四支,涂卡的2B铅笔削了两支,橡皮擦是新的,她昨天晚上检查了三遍。她坐下来的时候从桌肚里摸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盒薄荷糖,盖子半开着,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白色便签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字迹干干净净:"正常发挥。" 她认出江辰的字。她把便签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剥了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凉意在舌尖散开。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空着的,但桌面上那本竞赛题集摊开着,封面朝上,像是人走之前刚刚翻过。 月考的考场按照上次摸底成绩排座位,苏夏被分在教学楼三层的第三考场,走廊东边那间教室。她走进去的时候窗外的晨光正从东侧涌入,课桌排列整齐,桌面上贴着考号和名字的标签,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文具盒打开,掌心贴在桌面上感觉木质微凉的触感。 开考铃响起来的时候她低下头,试卷翻过来的时候纸张的触感是新的,带着印刷工厂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油墨味。她扫了一遍题目,第一页的几道基础题她看过去就知道解法,笔尖落在答题区域的时候写得很稳,没有犹豫。 月考考了两天,上午下午各两科。周二下午最后一科英语考完的时候,走廊里从安静过渡到喧闹只用了不到五秒钟,交卷的铃声还没完全落定就有人从教室里冲出来,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大声说终于考完了。苏夏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沉,走廊尽头的窗户被照成一片暖橘色的光幕,她眯了眯眼,拎着书包往自己教室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还没什么人,大部分同学都直接回家了。江辰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物理书,但他没有在看,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手里转着一支笔。他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考得怎么样?"他问。 苏夏把书包放到桌上坐下来,想了想说:"比预想中好。"她顿了顿,"最后那篇英语阅读的最后一题之前复习的时候做到过类似的思路。" 江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来,从桌肚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了一点。"昨天下午我去工会那边问了一下刘副校长的联系方式。退休教师的联络方式一般不对外公开,但我在工会办公室的通讯录上翻到了他留的那个地址和电话。" 苏夏接过信封的时候里面的纸张隔着薄薄的牛皮纸传来硬挺的触感,她打开封口抽出那张纸,上面手写着一行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字迹是江辰的,比平时略微工整一些,像是抄写的时候专门放慢了速度。地址栏写的是一座南方沿海城市的小区名和楼栋号,电话后面标注了"座机"两个字。 "你什么时候去工会办公室翻的?"苏夏问。 "昨天下午考完数学之后,过去的时候工会办公室的老何正好不在,门没锁。"江辰把外套拉链拉上去,"电话号码我试了一下,能打通,但没人接。地址是四年前留的了,不确定现在还在不在。" 苏夏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跟其他文件放在一起。她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天正在暗下去,晚霞在天际线上烧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窄带,像是被谁用细笔在灰蓝色的底色上描了一笔。"等几天再打吧,刚考完试先缓一缓。"她说。 江辰靠在椅背上没动,目光也落在窗外那个方向。"还有一个事。"他说。 苏夏侧过头看他。 "我爸昨天晚饭的时候说了一句,他说四年前刘副校长走之前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提到了一件事——当年教务处的备用钥匙有三把,按照规定应该分别由教务处主任、副主任和值班员保管,但刘副校长离开的时候发现其中一把的去向在登记表上对不上号。"江辰顿了顿,"我爸没细说那把钥匙最后去了哪里,但他说刘副校长在电话里提过一次'那把钥匙后来被人拿走了'。" 苏夏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被人拿走了。" "嗯。"江辰偏过头看着她,"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那把钥匙不在应该存放的位置上。" 苏夏坐在那里,感觉到夕阳的余温正在从窗户外一寸一寸地退远,教室里暗了一些,日光灯的白色光开始显得更亮。她的手指沿着书包拉链的齿纹来回滑了两下,感觉到里面那些纸张的边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指尖,每一张都在。 "那把钥匙最后被人拿走了。"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心里有几个名字在快速地排列又排列,像是一组卡片被反复洗牌,每一次排列都让某种可能性变得更接近边缘。教务处主任、副主任、值班员——这三个身份里有一个人拿走了那把本不应该到他手上的备用钥匙。而这个人可能同时是那天晚上出现在教务室门口穿深色外套的背影,也可能是那个铅笔圈起来的刘副校长的名字对应的人。 但还有一种可能,这三个身份之外的第四个人拿到了那把钥匙,而刘副校长在电话里说的"被人拿走了"就是在隐晦地指向那个第四人。 江辰站起来把书包搭到肩上:"先走吧,天快黑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夏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跟着他走出了教室。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被放大又缩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开始亮起的昏暗中拉长了又缩短,交错重叠着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夏看到那辆深色的车又停在了马路对面,但这一次车窗是摇下来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齐,正侧着头往学校门口的方向看。苏夏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的目光在那个人脸上扫了一眼就收回来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江辰走在稍前面一点,他的步子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侧过头用余光看了那辆车一眼,随即把视线转回前方。苏夏从他那个动作里读出了什么——他认出了那个人。她跟上去两步,压低声音问:"是谁?" 江辰偏过头,声音压得比她还低:"车牌跟我之前查到的那家公司对得上。刚才那个人——"他顿了一下,"是那家教育咨询公司的人,我之前找同学查这家公司背景的时候看到过照片。" 苏夏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路口拐过弯,那辆车被建筑物挡住了。晚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一小片又放下,苏夏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说:"如果我给刘副校长那边打通了电话,你去不去?" 江辰看了她一眼,脚步没有放慢。"去。" 路灯在这时候齐刷刷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在刚刚暗透的天幕下铺展开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开始向外推远。苏夏低下头看着自己身前那道被拉长的影子跟旁边那道挨得很近,近到影子的边缘几乎快要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