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些,苏夏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搁在腿上,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按着那几页纸的位置。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路灯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线从车窗玻璃上滑过去,在车厢内壁投下不断变换的光影。她侧过头看到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脸,轮廓有点模糊,眼睛下面那层青色的痕迹在灯光的映照下比白天更明显。 林栀坐在后面一排探过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别想那么多,明天找陈老师聊的时候慢慢问就是了。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她是你爸的学生,总不会什么都不肯说吧。" 苏夏嗯了一声,把书包带子又往上提了提。江辰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但他手指没有在滑动,只是停在一个界面上,像是在查看什么东西。过了几秒他把手机侧过来往苏夏的方向偏了偏,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串车牌号,那辆深色车的。 "查到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苏夏和林栀听到,"车挂在一个公司名下。公司注册地址在南城开发区那边,经营范围里有一条是教育咨询服务。" 苏夏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的车牌号移到了江辰的脸上。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的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块面,他看着她,表情很平,但眼神里有某种她在逐渐熟悉起来的认真。 "教育咨询服务。"林栀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尾调,"就是那种跟学校关系很深的公司吧?" "不能确定直接关联,"江辰把手机收回去,重新靠回座椅上,"但至少说明盯着我们的人不是什么路人。" 苏夏的手指在书包的布料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她说:"明天我先找陈老师。如果她那边能确认什么,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公交车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的霓虹灯把车厢内的一切染成一明一暗的色调。苏夏闭上眼靠在座椅上,感觉书包里那几页纸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腿,但那种硌感是实的、沉的,让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定。至少她在往前走,一步一步的,每走一步路面就多露出一截。 第二天早晨苏夏到教室的时候陈老师已经在讲台前了,正在整理一沓作业本,银框眼镜被她摘下来放在手边,她低着头用红笔在一本作业的页边写着什么。苏夏走过去的时候在她桌边停了一下,陈老师抬起头,看到她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苏夏,昨天作业交得挺及时的,"陈老师说,"批完了,放在你桌上了。" 苏夏站在她桌前,手心有一点潮。她犹豫了两秒,然后说:"陈老师,我能跟你聊一会儿吗?关于……我爸的事。" 陈老师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纸面上,在红色的墨迹末端洇开一个极小的圆点。她抬起头看着苏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把红笔的笔帽盖好放下来,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之后说:"午休的时候来办公室吧。" 苏夏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她坐下来的时候江辰正好到了,他看到她的表情没有问什么,只是把书包放好,然后从桌肚里掏出那盒薄荷糖推了过来,盖子半开着,里面还剩下大半盒。苏夏拿了一颗含在嘴里,薄荷的凉意在口腔里散开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地平复下来了。 上午的课苏夏上得有些心不在焉。老师在黑板上写例题的时候她跟着抄了,但那些公式和数字在纸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她看进去的却只有一半。她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讲台方向,陈老师低头看讲义的时候侧脸的角度偶尔会让她恍惚一下——那样专注的姿态,像是在某个黄昏的教室里看到过。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地往外涌,苏夏坐在位置上多等了一会儿。林栀从前排转过来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跟旁边的同学一起走了。江辰也没走,他翻开了那本竞赛题集,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之后落在一个空白的解题区域,像是不打算离开的样子。 苏夏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没有说话,但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比平时放松了一些,像是用姿态在说"我在这儿等着"。 她走出教室往办公室去。走廊里午休时间的喧闹已经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端着碗去食堂的学生从她身边跑过,鞋底在瓷砖地面上擦出短促的声响。陈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一排,门半开着,苏夏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陈老师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窗外的光把她的背影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示意苏夏把门带上。苏夏关了门,在陈老师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交叠在一起。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茶叶气息和旧书本的纸浆味,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在空气的微动中轻轻摇晃着。 陈老师在苏夏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到桌面上,双手交握着搁在桌边。她看了苏夏一会儿,然后说:"你跟你爸的眼睛很像。" 苏夏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上高一那年他是我的班主任,"陈老师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段封存了很久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解开,"他教语文,讲课的时候从来不照着教案念,讲到诗词的部分他会停在那里,让教室里安静一会儿,然后说你们听,这句诗里有风的声音。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师。"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上,没有看苏夏,像是那个画面还浮在空气里。"后来我读大学选了师范,毕了业回到南城一中的时候他还在教,但已经不是班主任了。见面的时候他会跟我打招呼,说小陈回来了,好好教。"陈老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他一直是那样,对谁都很温和。" 苏夏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发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涩意压下去。"陈老师,"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你听说过当年那件事吗?泄题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叶片轻轻摆动了一下,吹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陈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很慢。她看着苏夏,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很多,像是一个人在决定要说多少话之前做的那种沉默的权衡。 "听说过。"她终于说,"而且不止是听说。" 她从办公桌的侧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翻开之后取出几张纸,纸张边角有些卷了,看起来被翻过不少次。她把那几张纸放在桌上推了过来,苏夏看到最上面那张是一封手写信的复印件,笔迹很熟悉——是父亲的字。她一下子认出了那个独特的"我"字的写法,中间一竖比常人写得长一些,尾部微微往左偏。 信的内容不长。苏夏快速看了一遍,大意是父亲在调查期间写给学校的一份陈述,重申自己从未接触过试题,请求调查组重新核实物证时间线。信的末尾有一句话被画了两道下划线,是父亲自己的笔迹画的:"当天下午我离开办公室时抽屉是锁着的,如果有人在我离开后打开了抽屉,那这个人必然持有备用钥匙。" 苏夏的指尖停在那句话上面。备用钥匙。她想起池建国给她的那封"从速结案"的信,想起那张写有"备用钥匙已取"的便签,想起档案馆里被改动的签名顺序。它们正在收拢,像一根线穿过一排散落的珠子,把每一个点串联起来。 "这封信——"苏夏抬起头看着陈老师。 "是我留的复印件。当年你爸交到调查组之后,我帮他多印了一份。"陈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的时候她的目光比以前更直接地看着苏夏,"苏夏,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资格进调查组,我只是一个普通教师。但我一直留着这些东西,因为我知道你爸是清白的。只是——"她停了一下,"当年没有人信我。" 苏夏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纸的边角,纸张的边缘微微起了皱。她看着陈老师,窗外的光落在她一侧的肩膀上,银框眼镜的边框反射着一点细碎的光。她忽然想起池建国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你爸教过的学生里有一个后来也当了老师"——陈老师保留了这封信的复印件四年,她一直在等一个能交出去的人。 "陈老师,"苏夏把那张纸轻轻折好,声音平而稳,"备用钥匙这件事,当年调查组里有谁知道?" 陈老师重新把眼镜戴好,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她的目光越过苏夏的肩膀落在窗外某处,像是想了一阵才开口:"调查组五个人都知道。但真正去追查过钥匙去向的只有一个人。"她看了苏夏一眼,"那个人后来跟我提过一次,说他在查的时候被挡了回来,上面给的理由是'钥匙管理记录遗失'。一套说辞,滴水不漏。" 苏夏的指节攥紧了又松开,把那张纸抚平了放进书包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让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声,她看着陈老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了,轻得配不上这几年的等待。陈老师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但克制的调子:"月考好好考,你爸以前常说,学生最重要的就是把书念好。别让这些事耽误了你该做的事。" 苏夏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陈老师一眼,她正低头把那个文件夹放回抽屉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放一件贵重的东西。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已经变成了午后那种明亮但不刺眼的白色,苏夏走回教室的路上脚步比去的时候轻了一些,踩在地砖上的每一步都踏得比之前踏实。她推门进教室的时候林栀已经回来了,趴在桌上跟旁边的女生聊天,看到她进来就直起身朝她挤了挤眼。苏夏回到座位上坐下,江辰还在看那本竞赛题集,但她坐下的时候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夏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桌肚里,摸到那粒被她握在掌心的薄荷糖,糖纸已经有点皱了。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凉意在舌尖散开的时候她看向窗外,秋天的阳光比夏天薄了一些,落在梧桐叶上的颜色变成了浅浅的金黄。风把树叶吹动的时候光斑在课桌上跳跃着,像是有人在不断变换着一幅细碎的画。 她把书包里那几张纸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然后翻开当天的课本,笔尖落在纸面上写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她感觉到旁边江辰翻书的速度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往下写第二行字的时候,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下午放学之后去一趟综合楼,那个旧锁芯我问到型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