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夏和江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的步伐比来的时候稍微快了一些，午后的光线正在从偏斜的角度逐渐变成更加低垂的斜阳，街道两侧建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更长了一些，影子边缘的轮廓也变得更加锐利分明。他们走过那段围墙的时候苏夏没有侧头去看那扇侧门，只是继续保持着脚步的节奏往前走，江辰走在她旁边，步伐的频率跟她一致，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路面上交替发出轻而均匀的声响。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公交车刚好到站，他们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厢里比来时多了几个乘客，有些人手里提着购物袋，有些人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休息。苏夏坐定之后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刚才在那个门面前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她放大了门框上方那块白色区域的局部，能清楚地看到表面竖向纹理的排列方式——每一道纹路的间距几乎相同，宽度也差不多，像是某种带有凹凸纹路的招牌材料在墙面上留下的压痕。她把手机递给江辰让他也看了看，江辰看了一会儿说："这种纹理的间距和宽度跟某种老式的压克力招牌背板留下的痕迹一致，那种招牌的表面有细密的凹凸条纹，用来增加立体感。"苏夏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来放进口袋里，然后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公交车窗外的街景在移动中不断变换着，从低矮的建筑逐渐变成更高的楼房，再逐渐变成学校周边熟悉的街道。 下车之后两个人在站台上分别，苏夏往家的方向走去，江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苏夏走出去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江辰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一小段，步伐不紧不慢，影子在他前面的地面上被斜阳拉成一道长长的形状。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些，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感觉到风带来的凉意。 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还在客厅的沙发上织毛衣，那截袖子已经比昨天长了一截，毛线的纹理在针脚之间呈现出整齐的排列。苏夏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看了一会儿母亲手里的织针在毛线中穿行的动作，织针碰撞的时候偶尔发出细而清的声响。母亲没有抬头，一边继续织一边问了一句："今天又去城南了？"苏夏说"嗯，去那边看了一下"，语气平缓。母亲的织针没有停，说了一句"那边路不好走，晚上回来要把脚上的泥洗掉"，苏夏应了一声"好"，然后站起来把书包拎进了房间。 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没有急着拿出来整理，而是先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搭在桌面上平放了一会儿，看着横线本和灰色笔记本叠放在书桌左上角的那个位置。她把横线本拿过来翻到示意图那一页，拿起笔把第七个点旁边的虚线描实了，描的时候笔尖沿着之前画的虚线轨迹走了一遍，实线覆盖在虚线上面之后那个点的轮廓变得更加确定了。她在第七个点旁边写了一个备注："通讯器材销售公司注册地址，门面招牌印痕与前三处一致，已实地核实。"写完这句之后她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晚饭的时候苏夏帮母亲端了菜摆好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关于城市发展变迁的纪录片，画面里出现了几条旧街道的航拍镜头，其中有一段拍摄的是城南那条街的鸟瞰画面，从空中看过去那条街道像一条浅灰色的线穿过一片深浅不一的建筑群。苏夏夹菜的动作在画面上看到那条街的时候慢了半拍，她的目光在电视屏幕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饭，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洗完碗之后她回到房间把台灯打开，从抽屉里把灰色笔记本拿了出来翻到有红笔批注的那一页，红笔批注的最后一行写的是跟这条街道走向相关的某条备注，字迹的末尾处有一个向下的箭头指向页面下方的空白区域，箭头下面没有文字。苏夏看着那个箭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抽屉里，关掉了台灯。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路灯灯光从窗帘边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带，亮带的宽度比昨天差不多，位置稍微移动了一点点。她拉上窗帘，感觉到窗帘布料在指尖滑过的触感，布料的边缘有一部分因为长期使用而微微起毛，在指腹下有一种柔软的粗糙感。她把窗帘的边缘对齐拉拢好，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窗外的风声在窗帘表面拂过的时候发出一种均匀而绵长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以稳定的速度被吹向远处。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只有窗帘边缘漏进来的那一线路灯光照亮了地板上一小片区域。她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放在床边，弯下腰把鞋带松开了两扣，然后直起身来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床头的椅背上。黑暗里她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起伏着，不快不慢，像是在跟着窗外的风声保持着某种同步的节拍。 第二天早上苏夏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几分钟，她在走廊里走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了。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桌肚里拿出课本摊开放在桌面上，翻开书页的时候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一些，翻页的声音几乎被旁边的翻书声盖住了。她抄完第一行笔记之后停下笔，侧过头朝江辰坐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江辰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低头翻笔记本，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晨光照出一道清晰的边缘。 上午的课间苏夏把横线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到示意图那一页，把已经实线标记的七个点重新看了一遍，七个点从左到右排列在同一条线上，间距在纸面上看起来大致相等。她的目光从第一个点移到最后一个点的时候在心里把那段距离过了一遍，从打印店到运输公司旧址到废品回收公司注册地址到修车作坊到巷子的门到围墙内的院子到通讯器材销售公司的门面，整条线在纸面上延伸出去的长度占了大半页纸，末端仍然留有一段空白区域可以继续标画。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的时候江辰从走廊里走回来经过她旁边，放慢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苏夏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就继续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下午放学之后苏夏没有急着走，她坐在座位上把当天布置的作业看了一遍，把需要带回家的课本摞整齐放在书包里，拉好拉链之后才站起来。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到江辰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了，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的布袋，布袋的袋口扎着，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她走过去的时候江辰把布袋的袋口解开给她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卷牛皮纸和几根细长的绳子，他说了一句："明天如果走得更远的话，沿途有一些位置可能需要做标记，这个用得上。"苏夏看了一眼布袋里的东西，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我昨天晚上在地图上沿着第七个点的方向又往前看了一段，大约再走五六分钟会经过一个路口，过了路口之后的路段跟主街的走向不一样，但大体方向还是朝南的。" 江辰走在她旁边，把布袋的袋口重新扎好夹在腋下，他的步伐比平时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等苏夏接着说下去。苏夏继续说："那个路口之后有一些房屋已经拆掉了，地面上的痕迹可能被覆盖了，但如果那个位置有标记的话，可能不会被拆掉的工程完全抹掉。我们到时候到了那个位置再看。"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暮色正在从远处向近处蔓延，天空的蓝色正在变淡，靠近地平线的部分开始泛出一层浅橘色的调子，像是光线本身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慢慢推动着。 晚饭之后苏夏回到房间把抽屉拉开，把灰色笔记本和横线本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只是放在那里。她把台灯打开，光晕铺开在桌面上把两本本子的封面照得微微发亮。她把那张用虚线画过又描实的示意图放在桌面的正中央，用手掌把纸面压平了，看着纸上那七个点从左到右排列的方式，手指放在第七个点的位置没有移动，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来，把纸叠好夹进了灰色笔记本里，放回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