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苏夏睡得比前几天都早一些,但没有立刻入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亮线,亮线的位置比前几天更偏了一些,像是随着日期的推移慢慢在房间的地面上移动着。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白天在院子里看到的那棵树冠中央的空隙、地面上的螺栓孔、沿着树干向上延伸的电缆,那些画面在她的眼前依次排列着,像是幻灯片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切换着,但每一张之间的间隔比白天实地看到的时候更短,几乎没有什么停顿。 第二天早上苏夏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外的天光还带着一层浅灰色的薄雾,她洗漱换了校服出门的时候母亲刚在厨房里烧水,煤气灶的蓝色火焰在锅底跳跃着,把水壶里的水慢慢加热发出细微的声响。苏夏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侧过头朝厨房说了一声"妈我走了",厨房里传来一声"好,路上慢点",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到教室的时候林栀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低头抄前一天没写完的英语作业,看到苏夏进来抬起头打了个招呼,说了一句"你这两天怎么总是来这么早"。苏夏把书包放下来坐好,说"这两天睡得早起得也就早了",然后把英语课本从桌肚里拿出来摊在桌面上,但没有急着翻页,只是把课本平放着用手掌压了压书脊,让书页在桌面上完全平整地展开。 上午的课和平时差不多,老师在讲台上讲新的语法点的时候苏夏跟着抄笔记,字迹工整,排列整齐。第二节课间的时候江辰从后门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放在她桌面上。苏夏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没有马上打开,先抬头看了看江辰,江辰说了一句:"我昨天晚上回去之后又在网上查了一下那条街上更早之前的登记信息,发现跟修车作坊同侧再往前大约四百米的地方曾经有一家通讯器材销售公司的注册地址,注册时间是那年的十月初,正好在第一批记录之前。"他把那张纸条朝苏夏的方向推了推,补了一句:"地址写在这上面了。" 苏夏打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条街名和一个门牌号,街名跟她在地图上看到的拐弯后的那条路一致,门牌号比院子那扇侧门的门牌号大了将近十个号。她把纸条对折好夹在横线本里,侧过头问了一句:"那家通讯器材销售公司是那年十月注册的,注册之后多久注销的?"江辰想了想说:"工商信息上写的注销日期是那年的十二月,前后经营了不到三个月。公司的法人名字跟之前那些材料里的名字完全不一样,没有出现过。"苏夏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说:"可能是渠道,也可能是掩护用的。" 下午英语测验的时候苏夏答题的节奏跟平时差不多,笔尖在答题卡上均匀移动着,每道选择题之间停顿的时间大致相同。她把听力部分做完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教室前方的钟,时间还剩不少,她低头继续写后面的部分。卷面上有一篇阅读讲的是某个城市旧城区改造的案例,提到了几栋被保留的老建筑和一些被拆掉的沿街店铺,苏夏在读那篇文章的时候目光在其中一段关于街道改造前调查的细节说明上停了一拍,那一段写的是改造工程启动前对沿线商户和住户的走访记录被整理成册留存备查。她在那句话下面用铅笔画了一条横线,但没有多余的动作,继续往下做了后面的题目。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她把卷子翻到正面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填的栏目,确认无误之后把卷子放在桌面一角,等老师收卷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视线落在窗外操场的方向。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步伐不快,穿着深色的运动服,跑过跑道拐角的时候身体微微朝内侧倾斜,过弯之后又恢复了直立。她看着那个身影跑过弯道跑进直道,然后收回视线把桌面上的笔收进笔袋里,拉链拉好放回书包里。 放学之后苏夏在走廊里遇到了江辰,江辰问她测验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应该没有大问题。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的时候苏夏说了一句:"那家通讯器材销售公司注册的时间线跟其他材料里出现的日期差得不多,前后只差几天,位置也在同一条街上。如果线还在往前延伸的话,那个地址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下一个标记。"江辰走在她旁边,下楼梯的时候脚步间距跟她的差不多,他说:"明天下午过去的时候从院子那扇侧门继续往前走,按照之前估算的距离走到那个位置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痕迹留下,如果有的话,这条线的连续性就更能说得通了。"苏夏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比上午大了一些,把走廊尽头那扇门吹得晃动了一下,门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两个人走出校门之后风小了一些,路边的行道树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枝叶之间的晃动变得比刚才平缓了许多。苏夏走了一段路之后停在一个公交站牌旁边,侧过身看着江辰说了一句:"那家通讯器材销售公司的地址你发给我一下,我晚上回去之后在地图上先标出来,这样明天过去的时候不用临时找方向。"江辰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记录,把地址转发给了她。苏夏打开看了看,确认了街道名和门牌号,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公交车到站之后苏夏上了车,车厢里的人不多,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窗外的街灯正在依次亮起来,从近处往远处延伸成一条断续的光带,她看着窗外移动的街景在脑子里把那条直线又过了一遍,六个已经确认的点加上一个从纸条上获知的潜在点,七处位置依次排列在同一条线上,间距均匀,方向一致。她在心里把第七个点的位置想象性地安放在箭头的末端,那个点在想象中比前六个点更浅一些,轮廓还没有完全固定,但位置已经能看出来了。 回到家里之后苏夏换了衣服把手机地图打开,输入了江辰发来的那个地址,地图上的蓝色标记落在城南那片区域再往前延伸大约四百米的位置。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沿着那条街的走向从第一个标记点滑到第七个标记点,手指移动的时候感觉到屏幕表面因为反复摩擦而微微发热,她的视线跟着手指的轨迹走完了整段路,然后截了一张图存进相册里。 晚饭之后她回到房间把横线本翻到示意图那一页,把第七个点用虚线补在了纸面空白区域的末端,虚线的颜色比前面六个实线画的点更轻一些,像是一个还没有验证的位置被她先用想象力圈了出来。她看着虚线那个位置在纸面上的落点,虚线点跟前面第六个点之间的距离在纸面上看起来跟前面几个点之间的间距差不多,如果实际步行的距离也跟估算一致的话,那这条线就是均匀的。 她合上本子放在书桌一角,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夜色里的路灯把楼下的路面照出一片圆形的亮区,亮区的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在暗处扩散着。她把手掌贴在窗户的玻璃上,玻璃的温度因为室外夜风的降温而带着明显的凉意,她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了几道淡淡的雾气痕迹,她看着那些雾痕在玻璃表面慢慢变淡消失,然后转身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下午苏夏在第三节课下课后收拾好书包,从教学楼侧门走了出去。她在侧门口看到江辰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袖口卷了一圈,露出一截深色的内衬边缘。他看到苏夏走过来把手里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紧放进了书包侧袋里,拉链拉好,两个人没有说话就一起往外走了。 公交车比上次来的时候空一些,下午这个时间段乘车的人不多,车厢里有几排座位都是空的。苏夏还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公交车启动之后窗外的景色从学校周边整齐的街道逐渐变成了更老旧的沿街建筑,那些建筑在下午的光线里比早晨看的时候颜色更深一些,墙面的阴影角度也完全不同。她看着窗外,在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的枝条朝着各个方向伸展着,在午后的光照里投下一片宽大的阴影。她的视线在那棵树上停了一拍,树的叶子已经落完了,只剩枝干的轮廓,但她隐约觉得那棵树的形态跟她记忆里父亲停车的那家店门口的树有些相似,叶片在夏天的时候应该是细长形的。她把那棵树的位置在手机地图上做了标记,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公交车到站之后两个人下了车,沿着街道朝那个通讯器材销售公司的注册地址方向走去。他们走过之前走过的那段路,走过拐弯之后的巷子口,走过围墙和那扇侧门的时候苏夏放慢了半步侧过头朝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铁丝还在原位绕着门把和铁环,跟她离开时留的样子一样。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步伐跟江辰同步,两个人之间的间距大约半步的距离。 走过围墙之后街道两旁的建筑又开始变得稀疏起来,有些路段是空着的待建用地,围着一圈低矮的铁皮围挡,围挡上印着褪色的广告图案,图案的颜色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原来的内容了。苏夏数着门牌号往前走,穿过一段种着梧桐树的路段之后她在一个门面前面停了下来。那间铺面不大,卷帘门拉下来锁着,门面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铁皮的原色。门框上方有一块白色的区域,比周围的墙面颜色浅一些,形状方正,跟之前看到的那些招牌印痕的形状和大小都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