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夏站在树下把刚才拍的那几张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大脑留出时间把每一张画面里的细节都吸进去。她把那张从树冠空隙向上拍天空的照片放大了仔细看了看,天空的底色是均匀的浅蓝,但在照片右下角有一小块区域的蓝色跟其他地方略有不同,颜色稍微深一些,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被什么遮挡物改变了光线通透度的区域。她把那块区域的边缘跟树冠的枝杈位置对照了一下,那块深色区域并不对应任何枝条的阴影。 她把手机递给江辰,指了指屏幕右下角那块颜色差异,没有说话。江辰接过手机看了看,然后把手机举起来比对着实际天空的方向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把手机放下来对苏夏说:"那个位置对应的是树冠东侧边缘外大约两米远的空中,没有枝杈覆盖,那小块深色的原因应该不是树冠造成的。"苏夏接过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里,重新抬头看了看树冠东侧那个方向的天空,肉眼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风在那片区域经过的时候也没有明显的流动变化,但她把那块位置的方位记住了。 她从树下面走出来,走到院子东侧的围墙边站定,沿着围墙的墙根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从墙根和地面相接的缝隙处扫过。走到围墙东南角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因为那里的墙根处有一截露出来的东西,颜色是深棕偏黑的,大约手指粗细,一端埋在墙根下方的泥土里,另一端伸出来大约一掌的长度。她蹲下来拨开墙根处的杂草和积叶,露出那截东西的全貌——是一段电缆,外层胶皮已经老化变硬了,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胶皮内部的金属芯线仍然保持完整,在晨光下反射出一层暗哑的光泽。电缆沿着墙根的方向水平延伸了几米之后拐了个弯,朝院子中央那棵树的方向去了。 苏夏沿着电缆的走向拨开地面的落叶和浮土走了几步,电缆在距离树根大约一米的地方又拐了一个弯,向上攀附在树干上,沿着树皮表面的沟壑向上延伸,消失在树冠分叉处的枝叶掩盖之中。她的视线顺着树干上电缆的走向往上看,电缆在树冠中部的位置有一个接头,接头的表面用黑色的绝缘胶布缠绕了好几层,胶布的边缘因为时间的原因略微翘起,翘起的部分在风里微微颤动着。 江辰也走过来站在树干旁边仰头看着那个接头的位置,他开口说了一句:"接头的位置正好在树冠的中央空隙下方,被树枝遮住了从外面直接看到的角度。如果不走进院子站在树底下往上找,从外面是看不到这条电缆的。"苏夏把视线从树冠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脚边地面上的落叶层,落叶在树根周围堆积得比院子的其他区域更厚一些,颜色更深,像是被人为拨动过又覆盖回去的。她用鞋尖轻轻推开了一层落叶,落叶被推开后露出的地面比她想象中更干净,没有其他杂草或碎石,像是被仔细平整过。 她直起身来,抬头又看了看树冠中那个透光的圆形空隙,空隙的直径跟地面那块长方形印记的长边差不多,光线从空隙落下来正好把印记整个罩在里面。她站在那里看着光和印记之间的关系看了一会儿,没有说多余的话。风再次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的时候她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一小段,拉链头碰到下巴的时候传来一阵冰凉的金属触感,她侧过头对江辰说了一句:"电缆的走向和树冠空隙的位置是人为匹配过的。电缆沿着树干向上到接头的位置,接头朝向树冠空隙的方向,那个接头可能连接过安装在地面印记上的设备。设备在之前被移走了,电缆还在,接头的位置还维持着原样。" 江辰没有说话,他弯腰捡起了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捏在手里转了转,叶片的边缘已经干透了,翻转的时候发出干燥而脆的摩擦声。他看了几秒那片叶子然后把它放回地面上,对苏夏说:"设备的拆除时间不超过一个月,电缆还没被带走。如果这是跟之前那些材料有关联的设备,那它的存在说明有人在那个时间点还在使用这个院子里的设施,之后就把它拆走了。"苏夏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横线本翻到空白页,把院子的位置、电缆的走向、树冠空隙的位置和地面印记的尺寸都简略地画了一张示意图,画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 两个人从侧门原路返回,苏夏把铁丝重新绕回门把和铁环上,绕的圈数和走向跟拆开之前一致,然后把尾端压回门把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铁丝归位之后她退了一步看了看门的状态,跟刚来的时候看起来没有区别,她把手指伸到门缝处感受了一下铁丝的紧固程度,跟拆开前的手感一致,然后就转过身沿着围墙往回走了。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走过拐弯处的主街,走过那棵梧桐树,走过修车作坊门口拉下的卷帘门,走到粮油店门口的时候苏夏放慢了脚步,侧过头隔着粮油店的玻璃窗朝里面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老板正在把一袋米搬到货架上,没有注意到外面有人经过。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江辰走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步伐的频率保持一致。从城南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苏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院子铁门旁边那块墙面上的浅色区域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被公交车行驶时的颠簸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稳定,她盯着那块浅色区域边缘的线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公交车到站之后苏夏和江辰一起下了车,在站台上站定。午后的光线已经从早晨的斜照变成了一种更均匀的漫射光,云层薄薄地铺在天空上,把阳光过滤成一层温和的暖白色,落在皮肤上感觉不到明显的温度,只有一种被光笼罩着的轻微的明亮感。 苏夏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侧过头对江辰说了一句:"那个院子里的电缆和地面印记,加上之前那几处位置,形成了一条从左到右依次排列的序列,每一处都间隔着差不多的距离,像是在一条线上设了几个站点。"江辰把外套的帽子从领口里扯出来重新整了一下,帽子的边缘在他手指间被折出几道新的褶皱,他放下手说:"如果这条线上不止这几个点,那往前或往后应该还有别的标记。我们目前走到的位置是树的那个院子,再往前延伸的话还有一段距离可以继续走。" 苏夏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视线从站台旁边的路灯杆上移开,看了看街道的走向,这条街跟城南那条街的方向不完全一致,但延伸的方向大致朝南。她低头想了想,然后说:"今天早上我们从修车作坊出发,走到那扇门的巷子用了七八分钟,从巷子走到围墙和院子用了大约十分钟。如果这条线的间距是均匀的,那下一个点应该还在往前大约十分钟步行距离的位置。"江辰顺着她看的方向望了一眼,说:"明天下午我请个假再过去看看,你如果跟我一起的话还是第三节课后走。" 苏夏想了一下说明天下午不行,明天下午有英语测验,考完试之后天已经快黑了,光线不够看路面上的痕迹,她说:"后天下午再过去吧,到时候如果发现了新的标记点,我们就把整条线走完。"江辰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沿着站台旁边的路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苏夏走出去几步之后听到江辰在后面说了一句"后天下午侧门口见",她回头应了一声"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织毛衣,毛线的颜色是深驼色的,从针脚之间能看到一小截正在成形的袖子轮廓。苏夏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的地上,侧过头看了母亲织的那截袖子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妈,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跟爸去城南办事,回来之后我跟你提过一棵叶子很细很长的树,你还记得吗?"母亲手里的织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想了想,说:"记得,你说那棵树很大,风吹过去叶子发出的声音跟咱们小区里那些树不一样。你爸回来后也提过一句,说那棵树的树下地砖颜色跟别的店门口不一样,好像是深色的。"苏夏的视线在母亲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把书包拎进房间放在了书桌旁边。 她把书包放下来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横线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今天早上画的那张示意图的页面,沿着那条直线把已经走过的五个点按顺序标了出来,从打印店到运输公司旧址到废品回收公司注册地址到修车作坊到那扇门的巷子再到围墙内的院子,六个点依次排列在纸面上,相邻两个点之间的间距几乎相同。她在第六个点的末梢处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更远的空白区域,箭头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笔搁在纸面上没有合上本子,坐在那里看着那六个点和那个问号之间的空白处,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从暖白变成了更偏橘黄的色调,窗帘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着,从书桌脚的位置移到了房间中央的位置,光带的角度每过一阵就会发生细小的变化,那些变化单独看几乎察觉不出来,但把时间拉长之后就能看到光的位置已经离开原点很远一段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