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夏在拐弯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道拐弯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拐弯之后的路段比之前那段窄了一些,两旁的建筑也从店铺变成了更密集的居民楼,楼间距更小,有些楼的底层窗口安装了防盗网,网面上晾着衣物或者摆着几盆半枯的绿植。她走得不快,目光从一侧的楼栋扫到另一侧,像是在对沿途的细节做标记。 江辰走在她旁边,间隔大约半步的距离。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节奏沿着街道往前走。走了大约七八分钟之后苏夏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楼的外墙贴的是米白色的瓷砖,但瓷砖表面已经泛出了一层浅灰的色调,楼底层的几间铺面都拉着卷帘门,只有最边上的一间开着一扇小门。那扇门旁边的墙上没有挂招牌,但门框上方有一块跟周围墙面颜色不同的方形印痕,印痕的大小跟之前修车作坊门框上方那个招牌被拆除后留下的痕迹差不多。 苏夏站在那扇门前面看了几秒,门是普通的深色木门,门面上没有油漆剥落,边缘的合页也没有锈迹,看起来不像是一直关着没人用的样子。她把目光从门上移开,看了看门框上方的墙面,那块方形印痕的边缘比周围墙面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很长时间后取走时留下的色差。她侧过头看了江辰一眼,说了一句:"这个印痕的大小跟修车作坊门框上那个差不多,形状也是长方形的,比例也接近。" 江辰走近了几步看了看那块印痕,又低头看了看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说:"门缝下面有一道被推开过的痕迹,地面上的灰被蹭掉了,方向是朝里推的,最近被打开过。"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那道痕迹的边缘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灰,灰的颜色是浅褐色的,跟周围地面的积灰颜色一致但薄一些。他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灰拍了拍,说:"这个痕迹不算太久,大概几天之内有人进去过。" 苏夏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然后抬手在门面上叩了三下,叩门的声音在窄巷里传出去又折回来,声音的尾端带着一点空旷的回音。等了几秒钟之后门内没有回应,她又叩了三下,这一次稍微用力了一些,指节撞在木面上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一些。门内仍然没有声音,但苏夏注意到门缝下方那道被蹭过的灰痕在敲门之后没有被新落的灰覆盖,说明门在受到震动的时候没有产生足够的晃动来抖落缝隙边缘的灰尘,这意味着门的闭合程度很紧,没有明显的松动。 她把收抬回来,转头对江辰说了一句:"周围这几间铺面都关着,只有这扇门最近被开过。如果这扇门跟修车作坊那条线索有关联的话,十月十六日的信封被取走之后可能有一部分材料被送到了这里存放。"江辰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扇门,目光从门的表面移到门框上方的印痕上再移回来,他说:"这扇门里面会不会还有人在?"苏夏摇了摇头说:"我刚才敲门的时候听到里面的回声比正常情况更短促,关门后的空间不大,声音刚进去就被收住了,像是一间没有堆放太多杂物的房间,家具也不会多。" 她站在门前又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从门上移开看了看巷子的两头,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安装着几根细长的管线,管线的方向沿着墙壁一直延伸到楼层的上方。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拍了几张门面和门框上方印痕的照片,又拍了一张巷子两头方向的远景,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放在外套口袋里。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江辰跟着她一起转身,两个人的脚步在巷子的地面上发出错落有致的声响,不紧不慢。 走出巷子回到主街上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早晨的薄雾已经散尽,光线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路面上那些松动的地砖边缘的阴影也变得清晰分明。苏夏在主街上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刚才拍的照片看了看,门框上方那块印痕在照片里的轮廓比肉眼看到的更清楚一些,因为光线角度的问题,印痕的边缘在照片上呈现出比肉眼观察时更明显的色差。她把照片放大之后能看到印痕表面残留着几条极细的垂直纹路,像是招牌上的某个字笔画的一部分。 她盯着那几条纹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递到江辰面前让他看,说:"印痕表面有垂直的笔画残留,不太像是那种完全平面的招牌留下来的痕迹,更像是带有凸起笔画的那种老式招牌被取下后留在墙面上的痕迹。"江辰接过手机放大了看了看那些纹路,说:"垂直笔画残留的位置在印痕的中段偏左,如果是四个字的招牌,那个位置应该是第二个字或者第三个字的右边部分。"苏夏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来放进口袋里,然后两个人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把刚才拍到的那几张照片按顺序看了一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手机屏幕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她用手指挡了挡屏幕上的反光,把照片逐一放大确认了细节,然后把手机锁了屏。 苏夏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手在口袋里多停留了一拍,像是在用手指的触感确认手机壳的温度。她抬起头看了看街道延伸的方向,拐弯之后的路段比她预想的更安静一些,路边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身覆着一层薄尘,挡风玻璃上落着几片枯叶,看车底下的积灰程度应该停了有一阵子了。她的目光从面包车上移开,沿着路缘线朝前看,路两侧的人行道上有几个早起的行人在走,步伐悠闲,手里提着买好的菜或者早点。 她侧过头对江辰说了一句:"那扇门上的印痕如果是招牌留下的,而且残留的笔画是垂直的,有可能是某家店铺的招牌。修车作坊门上的招牌被拆掉之后也留下了类似形状的印痕,两个位置在同一条街的延长线上,间隔的距离不算太远。"江辰站在旁边把外套口袋里的横线本掏出来翻到空白页,把苏夏刚才说的那几句话简要地写在纸面上,写的时候他的字迹比平时稍微小一些,像是怕纸面不够用。他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里,说了一句:"如果这两个位置之间本身就有某种联系,那这个联系可能不只是地理位置上的。" 苏夏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视线收回到脚下的路面上,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在路边一个修鞋摊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修鞋摊还没有出摊,长凳旁边放着几个空着的塑料收纳箱,箱子的颜色已经被晒得褪成了浅蓝色,叠放在一起,边缘有些开裂。苏夏坐在长凳的一端,手臂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地面上铺着的那层落叶上面。风又吹过来的时候把落叶表面那层干枯的部分卷起来了一些,她看到叶片的底部露出了一层比表面颜色深一些的褐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小时候父亲有一次带我去城南办事,回来的路上路过一条街,他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一下,让我坐在车上等他,他下车进去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当时坐在车里没有下去,只记得那家店门口的招牌是深色的底,上面有几个白色的字,字是凸起来的,边缘有阴影,在太阳底下看得很清楚。"江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侧过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你还有没有记得那家店门口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苏夏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看着街道对面的某一处,想了一会儿说:"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树,树的叶子不是那种常见的形状,更细长一些,风一吹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跟其他树不太一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在脑海里翻阅过很多次的事情。江辰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但他在手机上打开地图翻到了刚才走过的那个路段,把街景视图打开来看了看,街道两侧的树木大部分是常见的行道树,叶子较宽,不符合苏夏描述的那种细长形状。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苏夏看,说:"你刚才停下来的那扇门附近,街景图里没有看到你说的那种树。但如果你描述的那棵树还在,它可能会在附近某个已经在地图上被标记出来的位置。" 苏夏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街景图,画面的拍摄时间应该是在夏天,树冠的叶子很茂密,但她在画面上仔细找了一圈确实没有看到那种细长形状的叶片。她把手机还给江辰,想了一下说:"那可能是更早之前的事了,街景图更新过很多次,树有可能后来被移走了。但那个细节我一直在脑子里存着——深色招牌、白色凸起的字、细长叶子的大树,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的时候那个画面就会浮现出来。" 她说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侧面上沾到的一点灰,然后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走过了大约一百米之后她在一段围墙前面停下来,围墙的高度大约到她肩膀的位置,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植物,藤蔓的叶子已经落了大部分,只剩下交错的枝干附着在墙面上,形成一层灰色的网络。围墙内侧是一座两层的旧楼,楼的窗户很多都蒙着灰,有几个窗子没有玻璃,只有窗框和里面透出来的暗色空间。楼门口没有挂牌子,但铁门上有一个锈蚀的信箱,信箱的投信口边缘被磨得发亮。 苏夏站在铁门前隔着铁栏杆看了看里面,院子的地面是水泥铺的,裂缝处钻出了几丛杂草,草的颜色因为季节的关系已经枯黄了。她把视线移到铁门旁边的墙面上,墙体表面有一块被遮雨棚遮住的区域,那一片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形状正好是一个长方形的竖条,宽度跟之前那扇门上的印痕差不多。她的指尖在铁栏杆上轻轻碰了一下,铁栏杆因为天长日久的锈蚀在指尖留下了几粒深褐色的细屑。她把那几粒细屑搓掉了,侧过头看着江辰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那块浅色区域和江辰之间来回了一次,江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块墙面上的颜色差异。 他走近了几步抬头看着那块颜色差异的区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如果这些位置按照同一条路线排列下来的话,从打印店开始到修车作坊再到那扇门再到这个院子,每个点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是两三百米,中间经过的路线基本上是一条直线。"苏夏把视线从墙面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刚才在巷子里走的时候蹭上的一层浅灰。她用鞋底在地面上磨了一下,灰被蹭掉了大部分,剩下一层薄薄的痕迹印在鞋面的织物纹理里,她看着那些痕迹被磨掉的过程,开口说了一句:"每条线索都只留了一个标记,像把一张纸折了很多折之后在不同位置压出折痕。我们顺着折痕走一遍,最后会回到纸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