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苏夏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比前几天亮了一些，薄雾散得早，阳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白色的光，光线的边缘比前几天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薄了。她翻了个身伸手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比闹钟早醒了十几分钟，屏幕上的时间数字在暗处亮着，她盯着那排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洗漱的时候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带着清晨水管里存了一夜的凉意，她捧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温让她的意识彻底清醒了。她抬起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角那道青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脸颊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用毛巾擦了擦脸，把毛巾搭好，走回房间换了校服。 到教室的时候江辰还没有来，苏夏在座位上坐下把横线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到时间线那一页，把昨天晚饭后在地图上截的那张图调出来放在桌面上对照着看。屏幕上那个路口拐弯之后的路段标记着一条她没有听过的街名，街名旁边标注了一家药店的图标和一家餐饮店的图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地标。她把街名抄在了横线本的空白页上，在街名下面画了一条短横线，横线下面空着等以后补充信息。 江辰在早自习铃声响起之前几分钟走进教室，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收在领口里。他坐下来的时候书包带子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来时碰到桌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把书包放到脚边，侧过头对苏夏说了一句："我今天上午第三节课后请假出去，公交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到那边差不多中午。如果那家店开着的话我打算在附近吃个饭再回来，下午的课应该赶得上。"苏夏点了点头，把横线本上抄的那条街名指给他看，说："我昨天晚上在地图上看到街道在三个标记点之后大约三百米的地方拐了一个弯，弯过去之后的街名是这条，你到时候如果时间充裕可以沿着拐弯之后的路再走一段看看两侧的铺面情况，不一定非要进店问，先看看周边环境就行。" 江辰低头看了看横线本上那行抄写的街名，目光在字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来说了一句："好，我记住了。如果有发现回来跟你说。"早自习的铃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来，苏夏把横线本合上放回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当天要讲的那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抄写。 上午的课苏夏照常上着，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例题的时候她跟着写，笔迹整齐，翻页的节奏跟平时一样。课间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把手机屏幕上的地图又打开来看了一次，把那条拐弯之后的街道放大到最大比例，看到街名旁边除了药店的图标之外还有一个小图标没有被标注名称，从图标的形状看像是一个小型的工厂或者仓库入口。她把那个位置截了图，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第三节课下课铃响之后江辰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书包斜挎在肩上，走出教室之前朝苏夏的方向看了一眼，苏夏抬了抬手示意他知道了，他就转身出了教室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被课间的嘈杂声音淹没之后苏夏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但视线没有落在书页的文字上，她只是看着纸面，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没有翻动。 中午放学之后苏夏一个人去了食堂，排队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前面的同学后背上，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领口处有一小块被墨水染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一些。苏夏看着那块痕迹想起了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出车登记表的照片看了看备注栏那行蓝墨水的字迹，字的颜色和校服上那块墨渍的颜色差不多，都是深蓝色，写字的那支笔用的大概也是同一种墨水。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排队，打好饭之后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吃完。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江辰还没有回来。苏夏在座位上一边听课一边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条简易的街道示意图，把四个标记点的位置按照比例关系大致画了出来，然后在第四个点的末端画了一个箭头拐向那条新街名的方向。箭头画得比前四个点都轻一些，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痕迹更淡，像是心里还没有完全确定这个方向是否正确所以下笔的时候留了一些余地。 第二节课快下课的时候她听到后门轻轻响了一声，江辰从后门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经过她旁边的时候他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下课后跟你说。"苏夏点了点头，继续抄写黑板上的笔记，笔尖没有停顿。下课铃响之后她转过身，江辰坐在她身后一排的座位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正在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他拿出一个浅褐色的纸袋放在桌面上，纸袋不大，袋口折叠了两层，边缘被他捏得有些皱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之后江辰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把纸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打开了袋口。里面是一本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标题，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了，翻页的地方有明显的反复翻阅留下的卷边。他把小册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说："纸条上那个地址的铺子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锁着，门上面的招牌拆掉了，只剩安装招牌时留下的膨胀螺栓的孔洞。我问了隔壁一家还在营业的粮油店老板，老板说那家店关了两三年了，以前是一家修车作坊，平时车不多，但偶尔会有一些看起来比较旧的车停在门口。" 苏夏伸手把那本小册子拿起来翻开封面，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字体工整但笔画偏紧，像是用细尖的圆珠笔写的，每一行都压得很密。第一页上写的是日期和简短的事件描述，日期从那一年的十月十日一直列到了十月十八日，每日一行，内容大多是一两句话的简短备注。她翻到十月十一日那一行，写的是"上门询问改装方案，已报价，对方未当场确认，称需回去考虑"。十月十二日写的是"再次致电，对方表示仍在考虑中，周末内给答复"。十月十三日写的是"车辆到店，停放约两小时，完成备胎舱区域初步测量"。十月十四日写的是"车辆未到，致电无人接听，留言未回"。十月十五日是空白的，十月十六日写了一行"车停门口，未熄火，司机下车进店停留约二十分钟后离开"。十月十七日写了一行"收到短信通知暂停施工，待后续联系"。十月十八日写的是"联系不上，电话已停机"。 苏夏把这八行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十月十四日那一行的末尾停了一会儿——"留言未回"四个字后面没有标点，笔迹比前面几行稍微潦草一些，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速加快了。她把小册子翻到后面几页看了看，都是空白的，没有再往下写了。她合上小册子放在桌面上，指腹在封面的深蓝色布纹纸上摩挲了一下，感觉到布纹纸表面细密的纹理和书脊处因为翻阅而产生的轻微松垮。 她抬起头看着江辰问了一句："粮油店老板是怎么拿到这本册子的？"江辰把书包拉链拉好放在脚边，说："他说那家修车作坊关门的时候老板走得很急，有一些东西没来得及带走，堆在店门口的杂物箱里。粮油店老板帮他把箱子搬到路边等收废品的车过来，翻了一下箱子里的东西，看到这本册子觉得上面的日期跟他印象里那段时间的事情对得上，就留下来了，想着以后如果有人来找还能有个凭证。他说他等了这几年也没见人来问过，我是第一个去问修车作坊事情的人。" 苏夏把小册子重新翻开到十月十六日那一行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车停门口，未熄火，司机下车进店停留约二十分钟后离开"这行字上，这行记录跟父亲那天下午在路边看到的那辆深色轿车的描述在时间上完全吻合，而且记录者的视角和父亲不同——父亲是从街道对面看到车辆停在路边，修车作坊的记录者是从店内看到车停在门口然后司机下车进来。两个不同位置的人的记录在同一段事件上重叠了，像是两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照片被并排放在一起，画面的内容虽然来自不同的取景框，但聚焦的是同一个物体。 她把小册子合上放在桌面左上角，然后从书包里抽出横线本翻开到时间线那一页，在十月十六日那行的下面补了一行："修车作坊记录：当日车辆停门口未熄火，司机入店约二十分钟。与父目击记录相互印证。"写完之后她把笔放在本子的脊缝里，抬起头看着江辰说了一句："这本册子你带回来的路上有没有翻到更后面，后面那些空白页的纸张状态跟前面有字的页一样吗？"江辰想了一下说："我翻开看了，后面的空白页纸张颜色和厚度跟前面一样，但前面有字的那些页边缘有翻页时手指反复捏过的痕迹，空白页的边角更平整，说明后面的部分没有被翻阅过。写这本册子的人只写到了十月十八日就停下来了，后面没再继续。" 苏夏点了点头，把小册子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书册不厚，大约二三十页的样子，但因为纸张质地比较厚实所以拿在手上有一点分量。她把小册子翻到背面看了看封底，封底边缘有一行很小的印刷字，是一家本地文具店的名称和地址，位置在城北，跟城南那条街隔着大半个城区。她把这个信息记在了横线本的页边空白处，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把小册子小心地放进书包里层，拉链拉好。 放学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苏夏走路的步伐比平时稍微慢一些，像是在边走边想什么。经过校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剩下的那些在晚风里微微摇动着，树下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颜色从浅黄到深褐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江辰走在她旁边也停下来等她，没有催。 苏夏把视线从树冠上收回来，侧过头对江辰说："修车作坊的记录在十月十四日就收不到那辆车的消息了，十月十五日的备注栏是空白的，说明从那天开始那辆车就不再去了。而那辆车在十月十五日办理了所有权转移，转给了废品回收公司。从修车作坊的记录来看，他们并不知道后面车辆被转移的事情，他们只是在那天之后联系不上那个司机了。"江辰站在银杏树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说："这意味着修车作坊只参与了车辆改装阶段的准备，没有参与后续拆解的部分。那个司机在十月十四日之后就不再联系他们了，可能是车辆所有权转移之后就不再需要改装了，也可能是转移本身就是为了把车处理掉。" 苏夏没有立刻接话，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翻过来看了看叶背的脉络，然后用指尖沿着叶脉的纹路划了一道，叶片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把叶子放回地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在想十月十六日那天，那辆车出现在修车作坊门口，司机进去待了二十分钟，司机在那二十分钟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这本册子上没有记，但粮油店老板会不会记得那天的事情。"江辰看了她一眼说："我问粮油店老板的时候他只说了作坊关门的时间和大概情况，没有提十月十六日那天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事。如果你想再问得更细一些，我明天可以再跑一趟。" 苏夏站在原地想了两三秒，说："明天是周日，我跟你一起去。那家粮油店上午应该开门，我们早点过去，把册子上没写清楚的那些时间点当面问一下。店老板如果还记得那年的事情，能补上的信息可能会让这条链更完整。"江辰点了点头说好，两个人并肩走完了剩下的路，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苏夏把那片银杏叶的轮廓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叶脉从叶柄出发向叶缘延展的方式均匀而规律，每一条支脉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像一条路被分成几个等长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