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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演讲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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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苏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帘边缘漏进来的光带着一层浅灰色的调子。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光线从裂缝的一端移到另一端,比昨天早上的位置略偏了一些,大约偏移了半根手指的距离。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换了衣服,收拾书包的时候把横线本和灰色笔记本都放了进去,铁皮盒子留在抽屉里没有带。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色光亮,跟上周一早晨的光线一样,只是空气里多了一股初冬特有的清冷气息。苏夏在座位上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但没有马上开始抄写,而是把横线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课桌的右上角,翻开到逻辑链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纸面上的箭头和日期在日光灯下呈现出跟昨晚台灯下不同的质感,光线更均匀,笔迹的深浅差别不那么明显了,但字的内容仍然清晰。 江辰在她坐定后不久走进教室,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收在领口里。他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苏夏注意到他的动作比平时轻一些,放书包的时候没有发出惯常的那一下碰撞声。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文件袋里装着几页纸,纸张看起来比普通打印纸薄一些,边缘还带着复印机裁切时留下的锯齿状切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文件袋朝她的方向推了一下。苏夏伸手拿过文件袋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那几页纸。最上面一页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的复印件,抬头印着那家废品回收公司的名称和注册号,下面几行是法人代表的姓名和成立日期。苏夏的目光落在法人代表那一栏的名字上,名字的笔画组合她认得——跟之前在出车登记表上看到的司机名是同一个姓氏,但名字不同。她把第一页放在一边,看第二页。第二页是一份场地租赁合同的复印件,出租方那一栏的签名跟之前灰夹克男人在院子里签的那份文件上的笔迹能看出来是同一个人的,但这份合同上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的,比灰夹克男人说运输公司欠了半年房租跑路的时间早了一年多。 苏夏把几页纸的顺序重新排了一下放回文件袋里,把封口折好放在课桌上,侧过头对江辰说了一句:"法人的名字和司机不一样,但场地租赁合同上的出租方签名跟你我看到的那个房东是同一个人,时间上也对得上。这说明运输公司跟回收公司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最初猜的更深,场地是同一个房东,法人和司机同姓,车辆转移也是在同一段时间内完成的。"江辰点了点头,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说:"我在复印这些材料的时候发现档案袋底部还有一张纸被粘在袋子里层,应该是放进去的时候胶水溢出来粘住了。我撕下来之后看到是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日期和一个地址,日期是十月十六日,地址跟保养单底部的地址在同一条街。" 苏夏的视线在江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文件袋重新打开翻了翻里面每一页纸的边缘,确实在最后一张纸的背面找到了一小块被胶水粘住后留下的痕迹,纸面被胶水浸透的部分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浅黄色晕染。她用手指在那个痕迹上轻轻按了一下,触感比周围纸面更硬,像是胶水干了之后形成的薄壳。她抬起头问江辰:"那张纸条现在在你身上吗?"江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递过来,纸片不大,大约半个手掌的长度,边缘裁切得不齐整,纸面因为年份久远微微泛黄,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址,字迹跟之前看到的那些有起笔弧线的笔迹是同一类。 苏夏把纸片接过来放在桌面上,用课本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走,然后把横线本翻开到空白的页码,把纸片上的日期和地址抄了下来。日期是十月十六日,地址写在城南那条街上,门牌号跟保养单底部的地址隔了两户。抄完之后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把这条新线索的位置在脑子里那幅已经画了很多遍的地图上标了一下,十月十六日这个日期比车辆转移晚了一天,比零件转让帖的发帖时间早大约一周,正好夹在中间的空隙处。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把横线本合上,把那张纸片小心地夹在横线本里面放回书包,然后把课本翻到当天要讲的那一页,笔帽拔开开始抄写第一行笔记。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跟往常一样,但抄完第一段之后她停了一下,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那张纸条的位置是在档案袋底层跟袋子内壁之间,还是夹在文件中间?"江辰也低着声音回她:"底层跟袋子内壁之间,像是被人特意塞进去的,不是文件叠放的时候不小心夹进去的。" 苏夏点了点头,把笔尖重新落回纸面上继续抄写,但她的思路在那条新线索上停了一会儿。十月十六日的地址在城南那条街上,跟保养单和回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同一片区域,说明那个地点跟其他几个地点之间有地理上的接近性,可能属于同一批人在同一段时间内使用过的一系列场所。她在心里把这条线在已经画好的链旁边又加了一笔,像是给一幅已经画了大半的素描补上了缺掉的那根轮廓线,补完之后整幅画虽然还没有填满但结构的完整性已经能看出来了。 上午的课间林栀转过来问她周末打算做什么,苏夏想了想说可能去城南那边找个旧书店,林栀点了点头说那挺好的,又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苏夏摇了摇头说这次是跟家里长辈约好了的,下次吧。林栀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了。苏夏看着她的后背,心里想着刚才随口编的那个借口,在嘴巴里过了一遍又咽了回去,然后低头把横线本从书包里抽出来,在十月十六日那行字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两条短横线,像是标注又像是划掉,画完之后铅笔留下的痕迹比周围的字都浅一些,但用力擦是擦不掉的。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苏夏去了趟走廊尽头的水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端在手里,水是常温偏凉的,杯壁外面迅速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手心汇成一小滩。她把水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走廊窗外的操场上面,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贴着地面往前滚动了一段又停下来。她把水杯放下,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侧,带着一种干而薄的凉意。 回到教室的时候江辰不在座位上,苏夏坐下来把横线本重新翻开,把十月十六日那行字下面补了一行括号备注:"纸条位于档案袋内壁与底层文件之间的夹层,非正常叠放痕迹,推测为有意留存。"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手指在纸面上那行字的末尾轻轻摁了一下,感觉到笔尖留下的凹痕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江辰在课间操快结束的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浅黄色的牛皮纸,没有封口。他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在两个人桌面的中间位置,开口说了一句:"刚才在门卫室看到有我的信,是我爸寄过来的,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的是他前两天收拾地下室的时候又翻出来的一些东西,应该是你爸当年放在他那里的另一份文件,他之前忘了,这次清理旧物才看到。"江辰说着把信封口朝苏夏那边转了转,示意她看。 苏夏伸手把信封口撑开了一些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确实只有一张对折的纸,纸面的颜色比普通打印纸深一些,边缘微微卷曲,折痕处的纤维已经发白了。她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笔画跟那封写着"留存用"的信封上的字一样稳健,收尾干脆,没有多余的弧线。内容写的是一段简短的记录,说的是十月十六日下午他路过城南某条街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了一辆停着的深色轿车,车牌号的后三位跟他笔记本里记录的那辆车一致,车停在一家关门了的店铺门口,车窗紧闭,没有熄火。他在记录末尾写了一句:"车辆停靠位置与之前打印店老板所述取货地址相近,此路线可能已被重复使用。" 苏夏把纸面上的内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指腹在纸面上端第一行字所在的位置来回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触感跟之前那封信封里的纸相似但不完全相同,这一张更厚一些,表面有轻微的纹理,像是某种质量更好的书写纸。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还给江辰的时候动作放得很慢,像是手里的东西需要被妥善安置到一个准确的位置才行。她说了一句:"十月十六日,日期跟刚才那张纸条上写的日期是同一天。纸条上的地址和父亲记录里提到的路线指向同一个区域,说明那天下午有人用那辆车去那条街上做了一些事情,而父亲在那个时间点正好路过那里,看到了。" 江辰把信封收进书包夹层里,拉链拉好,然后侧过头看了苏夏一眼,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判断她现在的心情,但苏夏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没有太多的起伏变化。她只是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把横线本翻到记着时间线的那一页,在十月十六日那行的下面又补了一行:"父在十月十六日午后于城南街道路边目击该车辆,停靠位置与打印店取货地址邻近。"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了书包里,拉链拉到尽头,拉链头停在书包角落的位置。 午饭的时候苏夏和江辰一起去了食堂,两个人各自端了餐盘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来。食堂里人不少,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在挑高的空间里形成一种均匀而模糊的背景噪音。苏夏低头吃着饭,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嚼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她嚼完一口饭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坐在对面的江辰听到:"十月十六日这个日期在纸条上和父亲的记录里同时出现,但前者是一张藏在档案袋夹层里的纸条,后者是父亲事后补写的记录。这两个来源相互印证了同一天同一个区域里发生的事情,但记录的目的不一样——纸条像是行程备忘,父亲写的是目击记录。" 江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一下说:"纸条如果是备忘,那写下它的人是当天计划了要去那里办事的人。父亲是碰巧路过看到的,两条记录出自不同的出发点,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苏夏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筷子平放在餐盘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紫菜蛋花汤,温度已经比刚端来的时候凉了一些,喝进去的时候在口腔里带着一种温吞的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让人觉得胃里暖和了一点。 下午第二节是历史课,老师在讲台上讲某段时期的土地政策改革,板书写了满满一黑板,粉笔灰在斜照的阳光里缓慢地飘浮着。苏夏坐在座位上抄着笔记,字迹工整,一行接一行顺着横线本上的横格线延展。但她抄到一半的时候笔尖停住了,因为脑海里那张地图上的位置标记忽然之间排列成了一条形状更清晰的路径:从打印店到运输公司到废品回收公司再到纸条上标注的那个地址,四个点串联起来之后在地理位置上形成了一条近似直线的走向,沿着同一条街依次排列,门牌号之间的间隔大致相等。她把这个发现草草写在笔记页面的边缘空白处,用箭头标出了四个点之间的顺序关系,然后继续写完了黑板上的那几行内容。 放学之后苏夏没有立刻走,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差不多散尽了之后,她把横线本和灰色笔记本都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摊在桌面上,把地理位置的连线画了一遍。画完之后她看着那条直线在纸面上延伸出去的样子,直线的前端停在十月十六日的地址上,末端的箭头仍然指向一片还没有填上内容的空白区域。她把笔帽盖上,把两本本子收进书包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划过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江辰站在侧门旁边的路灯杆下面,书包斜挎在肩后,手里没有拿手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校门的方向。她走近的时候他转过身来,两个人并排走出了校门。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江辰开口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再去一趟城南那边,去纸条上那个地址看看那个位置的铺子现在是什么状态,如果还开着就进去问问,如果关了就看一下周边有没有人知道以前那家店的情况。"苏夏把横线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把地址抄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了他,说了一句:"如果那家店还在,问的时候可以先问以前那条街上那家运输公司的事情,不用直接提纸条上的内容。" 江辰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地址,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拉链拉严。公交车到站之后两个人在车厢里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来,苏夏坐在靠窗的那一侧,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明亮转向柔和,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天光以一种均匀的速度变暗着。她看着窗外移动的景物,行道树的剪影一个接一个地从窗户边缘滑过去,每经过一棵树,窗内的光线就短暂地暗一下然后又恢复,像是一种规律性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