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夏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几分钟,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均匀的白色光亮,跟周一早晨的光线几乎一模一样。她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江辰还没有到,教室里只零星坐了两三个人,都在低着头抄作业或者背单词,翻书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夏把课本从桌肚里拿出来摊在桌面上,但没有翻开,只是把笔盒放在课本旁边,手指搭在笔盒的金属拉链头上来回拨了两下,拉链头碰撞金属齿的声音细碎而轻。 她想起昨天晚上睡前做的那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中间,走廊两侧都是关着的门,门板颜色都一样,她推开其中一扇走进去,里面是一间空屋子,墙上有一块被拆掉招牌后留下的方形印痕,她用指尖去碰那个印痕的表面,指尖刚触到墙面的时候就醒过来了。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窗外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她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换了校服出了门。 早自习快开始的时候江辰从后门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拉链蹭过桌沿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苏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外套的拉链仍然是拉到最上面的,下巴收在领口里,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在坐下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片放在她桌面上,纸片不大,大约手掌大小,折痕整齐。苏夏低头看了看纸片,又抬头看了看他,江辰说了一句:"我昨晚回去之后查了一下那家运输公司的工商记录,法人姓名登记的是一个人,跟那几份出车登记表上的司机名不一样。但是法人的姓跟司机名字里的姓是同一个。" 苏夏把纸片打开,里面是江辰手写的几行字,字迹端正清楚,第一行写的是运输公司的全称和注册号,第二行是法人姓名,第三行是他标注的一个括号,括号里面写着"与司机同姓,关系待查"。她把纸片上的内容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笔盒里夹层,抬起头对江辰说了一句:"同姓不一定有关系,但加上车辆登记和地址吻合这些条件,概率就变大一些了。"江辰点了点头,把书包的拉链拉好放在脚边,没有再说话。早自习的铃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来的时候苏夏翻开了课本的扉页,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抄写当天要背的文言文段落,手指握笔的力度比平时紧了一些,但字迹仍然工整。 上午的课间苏夏趁着课间操的间隙去了一趟教学楼一楼拐角处的公共电话机,从口袋里的笔盒夹层取出那张纸片,拨了教育局查档案的咨询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她报出了那个司机的名字,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敲了一会儿键盘,然后告诉她这个名字在系统里没有任何职业资格登记的备案记录,既没有运输从业人员的资质备案,也没有其他相关登记。苏夏把电话挂上,站在电话机旁边发了大约十秒钟的呆,话筒搁回机座的时候塑料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又被吸走了。 她走回操场的路上经过那排冬青树,风吹过来把冬青叶子的背面吹翻出浅绿色的光泽,叶脉的纹路在快速翻动的瞬间一闪而过,像是指尖翻书时纸页边缘的光。苏夏放慢了脚步,在想如果那个名字在系统里没有任何登记,那么他要么用的是假名在开车,要么这个司机身份本身就是虚构的,出车登记表上那个名字只是一个用来填表格的符号,实际上开那辆车的人另有其人。她把这两种可能性在脑子里平行放着走了一段路,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回队列里站好。 下午的课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苏夏在这节课上把横线本重新打开,把从十月十日到十月十四日这几天的记录按时间顺序誊抄了一遍,然后在十月十四日后面加了一行空行,又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在日期后面打了三个问号,空着等以后填。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压得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怕用力过重会把纸面划破,又像是在心里为所有尚未找到答案的空白部分腾出位置。窗外午后的光照在课桌的桌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区,她写字的右手落在亮区里,手背上的皮肤被照得几乎透明,能隐隐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 放学之后苏夏没有急着走,坐在座位上把横线本上的时间线又看了一遍,看到十月十一日保养记录单底部那行"客户询问过备胎舱的改装空间"的时候,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备胎舱的改装空间这个提法听起来不太像普通人会用的表述,更像是从事汽车维修或者车辆改装行业的人的口吻。她拿出手机翻到保养记录单的照片,把那个句子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到之前拍的修车铺墙面上招牌残影的照片,把"通"和"行"两个字在脑子里跟这个句子放在一起联想了一下,如果那家修车铺的完整招牌是"通运修车行"之类的话,那保养单上这个句子的语气就跟修车行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对得上了。她把这个想法记在了横线本的空白页上,在旁边画了一个连接箭头指向保养记录单的日期栏。 从教学楼走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偏斜了,云层薄而均匀地铺在天空上,把阳光过滤成一种柔和均匀的暖白色。苏夏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江辰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墙根处,背靠着墙,手里捏着手机但没有在看屏幕,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看到她走过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直了身子,说了一句:"我刚才又查了一下运输公司法人那个名字,关联的注册地址里面有一个手机号,不过那个号现在打过去已经是空号了。但我试着在网上搜了一下这个手机号,看到有一条好几年前的转让信息,有人用这个号码发过一条转让一批旧汽车零件的帖子,发帖时间就在那年十月底。" 苏夏站在校门内侧的台阶上,把书包带子往上收了收,看着江辰问了一句:"转让信息里有没有提到具体的零件类型,或者转让地点?"江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给她看,屏幕上是某个二手交易平台的网页截图,页面排版简单,标题写的是"转让报废车辆零配件一批",正文里写了零件的大致种类和数量,底部没有写具体地址,只写了一句"城南自提,有意电联"。苏夏把截图放大看了看正文里列举的零件种类,有一项写的是"后备箱附件(含备胎架)",这个表述让她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 她把手机还给江辰,从口袋里掏出横线本把那项零件名称抄在了十月十四日那一行的下面,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江辰说:"十月底发的帖子,十月十四日打印店材料被人取走,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月。这些时间点排在一起之后互相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了。"江辰接过手机放回口袋里,说了一句:"空隙越小越说明这些事情之间的关联不是偶然的。"他说完这话的时候风从校门外吹进来,把苏夏手里横线本的纸页吹得哗啦翻动了两页,她用手掌压住纸面把本子合拢,然后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苏夏把那些时间点和事件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排列方式跟横线本上抄写的一模一样,每一个日期对应一个地点,每一个地点对应一份纸质的痕迹。她走路的步速跟平常一样,但步伐之间的间距比平时略短一些,脚掌落地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像是边走边在丈量什么东西的长度。路边经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透过玻璃橱窗看到里面有一排新到的笔记本摆放在货架上,封面的颜色是浅灰蓝的,跟她抽屉里那本灰色笔记本的颜色不同但接近。她在橱窗前站了两三秒,然后转身继续走了。 回到家之后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挂钩的末端碰到墙壁发出一声轻响。她走进房间拉开书桌抽屉,把灰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到有红笔批注的那一页,放在桌面上,又拿出铁皮盒子把保养记录单和出车登记表的照片打印件摆在旁边,然后把横线本摊开放在最中间。四份材料在桌面上围成一个半圆,像是一盘还没有全部翻开的牌,露出来的部分已经能看出图案之间的连接线,但还有几张扣着的牌不知道内容是什么。苏夏坐在椅子上看了这个半圆一会儿,伸手把灰色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压着纸面的边缘,感觉到纸张表面因为反复翻阅而在边缘形成的细微磨痕,磨痕处比周围纸面更光滑一些,像是时间的触感被压缩成了指尖能辨识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