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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最后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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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夏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下来,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压成短短的一截。她能感觉到身后江辰的脚步声也停了,在她侧后方大约半步的距离,没有越过她也没有退开。那个中年男人的问题在空气中停了两三秒,像是院子里那些旧木箱散发出来的微尘味一样,缓慢而均匀地扩散开来。 "我是之前跟这家运输公司有业务往来的人的孩子,"苏夏说,声音比她预想中要稳一些,"家里有一些旧单据对不上,想过来核实一下当年的情况。"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保养记录单的照片,但没有直接把屏幕递过去,只是让那个中年男人能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泛黄的票据图像。 中年男人眯起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之后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被午后的光柱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苏夏说:"那家公司确实关了好几年了,法人早就联系不上了,你是想问哪方面的事?" 苏夏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在原地想了想措辞,然后开口说:"主要是当年车辆登记和场地使用方面的记录,如果我们想查一下那家公司剩下的纸质资料,还有可能找得到吗?" 中年男人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苏夏和江辰之间来回扫了一趟,像是在心里判断这两个年轻人来这里的目的究竟是寻根问底还是心血来潮。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灰白色的碎屑落在泥地里很快就看不出来了,然后说了一句:"纸质资料当年搬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在那边那个铁皮柜子里锁着,钥匙在房东手上。你们要找的话我帮你们打个电话问问房东,但他那个人的脾气不太好说话,愿不愿意让人翻旧东西得看他的心情。" 苏夏顺着中年男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院子靠东侧的墙角确实放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的颜色是浅灰色,柜面有几个地方被撞击过留下凹陷的痕迹,凹陷处露出底下深色的金属底色。柜门锁着一把老式挂锁,锁身表面覆着一层薄锈,但锁梁和锁体之间的缝隙处磨损得发亮,说明这把锁最近被打开过不止一次。她的目光在那把锁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来看着中年男人说:"那麻烦您帮我问一下房东,就说我们只是想查看一下当年车辆登记方面的旧记录,不会把东西带走。" 中年男人把手里的烟又吸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屏幕的光在他脸上照亮了一小块皮肤,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中年男人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方言,语速很快,苏夏只能听懂几个零散的词。通话持续了大约一分钟,他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回裤兜里,对苏夏说:"他说可以,但是要你们当面跟他说明来意,他会过来一趟,大概二十分钟左右。" 苏夏点了点头道了谢。中年男人朝墙根的方向指了指,说那边有小板凳可以坐,然后转身继续整理他的纸板箱去了。苏夏走到墙根的阴影里,果然看到两张塑料凳子叠放在一起,她抽出一张放下,坐下去的时候凳面被太阳晒过,隔着校服裤子传来一层温热的温度。江辰也抽了一张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能听到墙外巷子里的声音,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时链条发出的咔嗒声,还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的电线上跳来跳去,翅膀扑棱的声音轻而短促。苏夏坐在凳子上看着对面那摞旧木箱,阳光从木箱之间的缝隙穿过,在地上投出几条平行的光线,像是栅栏的投影。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面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的尘土,是刚才走巷子的时候带上的。 她侧过头看了江辰一眼,他正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院子地面上那些碎叶上面。苏夏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那把锁的表面磨损程度比锁体和锁梁的锈蚀程度更新,说明最近有人开过这把锁,而且不止一次。"江辰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刚才那个人说钥匙在房东手上,如果最近有人开过锁,要么是房东自己来过,要么是有人从房东那里拿到了钥匙。" 苏夏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横线本翻到前面记录的那一页,在"文件柜拖拽痕迹"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城南运输公司旧址院内铁皮柜,挂锁近期被反复开启,钥匙持有人为房东。需确认房东与旧事关联程度。"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轻微而均匀的沙沙声,江辰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直到她把本子和笔收起来放回口袋里。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了院子。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全白了,走路的步伐不快但落地很稳。中年男人看到他就抬手指了指苏夏和江辰的方向,说了一句"就是这两个小孩找你"。灰夹克男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在两步远的距离站定,自上而下打量了苏夏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江辰稍微长一些。 苏夏从凳子上站起来,开口说:"您好,打扰了。我们是来查一些旧记录的,主要是当年那家运输公司的车辆登记和场地使用方面的资料,不会拿走任何东西,只是现场翻看一下。" 灰夹克男人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她说:"那家公司租我的场地租了三年多,后来欠了半年房租人就跑了,留下一些破烂东西堆在这里,有一部分我给扔了,剩下那个铁皮柜子锁着我没动过,钥匙确实在我手上。你们要翻可以,但翻完东西得给我归回原位,别弄乱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蹲下来在柜子前面挑了一把,把挂锁打开了。锁簧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声,他把锁拿下来放在柜顶,然后直起身退了两步,示意他们自己打开看。 苏夏走过去把柜门拉开。柜门轴上的铰链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柜子里面分了三层,每一层都放着文件盒,深蓝色的塑料文件盒封面已经褪色了,边角有些碎裂。苏夏蹲下来把第一层的文件盒抱出来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叠单据,按照月份排列捆扎着,牛皮筋勒在纸面上已经失去了弹性,轻轻一碰就断开了,纸页散开摊在地面上。她捏起最上面那一张,是一份车辆出车登记表,纸张泛黄但上面的字还清楚,表格栏里填着日期、车牌号和司机姓名。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小心,指尖从纸页边缘划过,偶尔会在某个日期或者某个名字上稍作停顿。翻到十月上旬的某一张时她的手指停了下来,那张出车登记表上的日期是十月十日,车牌号一栏填的数字跟她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辆车的后三位一致。她仔细看了看司机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笔迹工整但略显拘谨,像是在填写正式表格时有意放慢了速度写出来的。 她把这张纸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接下来的几页里又出现了两三次同样的车牌号,日期分别在十月十二日和十月十三日,每一次的出车目的地栏里填写的地址跟保养记录单底部那串地址完全吻合,甚至连门牌号的简写方式都一致。苏夏把这三张纸排在一起放在地面上,阳光从柜门敞开的方向照进来正好落在纸面上,把她手边那一小块地面照得明亮而温暖。 她的手指停在第二张登记表上,那行出车目的地的字迹跟其他栏目的字迹略微不同,看起来像是后来用不同颜色的笔填上去的。她转过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叫了一声"江辰",江辰原本站在院子中间跟灰夹克男人隔着几步距离没有说话,听到她喊走过来蹲在她旁边。苏夏把那张纸指给他看,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目的地栏那一行字的周围轻轻点了两下。江辰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一行的字比其他栏里的字明显更小一些,间距也更挤,像是被人压缩了写进去的,可能原本这栏是空着的。" 苏夏点了点头,把这几张纸拍好照放回文件盒里,然后把所有翻过的单据按原来的顺序整理好放回去,把文件盒重新放回柜子第一层,拉上了柜门。她站起来把柜顶的那把挂锁拿在手里看了看,锁身的锈迹主要集中在表面,锁梁部位的磨损痕迹均匀但颜色比较新。她把锁递给灰夹克男人,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问了一句:"请问您这把锁最近一段时间被别人借去过吗?"灰夹克男人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摇了摇头说:"没有,钥匙一直在我自己身上挂着。"他说完把锁重新扣回柜门的搭扣上锁好,钥匙串收进口袋里发出碰撞的声响。 苏夏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走出了栅栏门。江辰跟在后面出来,铁钩重新别回门内侧的时候发出一声和来时一样的清脆响声,在巷子里弹了两下才消散。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外走,巷子的走向在午后的光线里跟来的时候看起来完全不同,墙壁上的阴影角度变了,地砖表面被斜阳拉出一条条细长的轮廓线。苏夏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站在巷口,侧过头看着江辰说了一句:"那个司机名字我记下来了,回去之后我查一下这个名字跟之前的访客登记册上的名字有没有关联。"江辰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沿着街道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苏夏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刚才拍的那张出车登记表的照片放大了看目的地栏那几个小字,字迹紧凑但笔画清晰,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放回口袋里,指尖在锁屏键上多按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