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苏夏到教室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均匀的白色光亮。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桌肚里拿出当天的课本摊在桌面上,翻开的时候手指沿着纸页的边缘划了一下,纸面微凉,触感平整。江辰在她之后几分钟进来的,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外面的凉风,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收在领口里。他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苏夏注意到他外套口袋的拉链没有拉严,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江辰坐定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封放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了一下。苏夏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没有任何标注,但纸的质感和厚度跟她之前拿到过的那些文件袋很像。"回家之后翻到的,"江辰说,"我爸说这个放了好几年了,应该是你爸当时留给他的。他之前忘了,前两天清理旧文件的时候又翻出来。" 苏夏把信封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父亲的笔迹,只有一个日期和三个字:"留存用。"日期比父亲出事的日期早了一周左右。她没有在教室里打开,把信封收进了书包里层,拉链拉好。早自习的铃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来的时候她把课本翻到当天要讲的那一页,笔帽拔开,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抄写第一行笔记。 上午的课照常,老师在黑板上讲例题的时候苏夏跟着写,笔迹整齐。课间的时候林栀转过来问了她一句"周末过得怎么样",她想了想,说"挺好的,把老房子里剩的东西理了理"。林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了。 午休的时候苏夏没有去食堂。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之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坐在座位上拆开了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是对折的,折痕处的纸纤维因为时间太久而微微发白。她展开纸面,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是父亲的,笔画稳健,收尾干脆。内容不长,第一段是对某件事情的简要记录,说的是那天下午他离开办公室前检查过抽屉的锁,确认是锁好的。第二段写了一段更具体的内容,提到了一个地名和一家店名,那家店的地址跟之前姓钱的那个人提到的打印店在同一条街上,门牌号隔着三家铺子。第三段只有一句话,写在纸页底部三分之一处,跟上面那段之间隔了几行空白的间距:"如果以后有人问起,这个地址里的人可能见过那个人。" 苏夏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她把纸面摊平在桌面上又看了两遍,确认了那个地址的每个字,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书包。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略微偏斜的暖白色,教室的地面上落着几块被窗户框成长方形的光块。她站起来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江辰正靠在墙边等着,手里捏着一瓶水但没喝。他看到她出来直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苏夏跟江辰在学校侧门口碰了头,她拿出手机把那个地址翻出来看了看,距离学校大概三站路。江辰侧过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然后把外套拉链拉好,两个人一起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那家店还开着,是一家小小的五金店,门脸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招牌的白底上印着红色的字,颜色已经有些旧了,但字还清晰。苏夏推门进去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店面不大,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工具和零件,空气里有机油和金属粉末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用一块布擦拭一把扳手,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苏夏在柜台前站定,开口问了一句:"您好,请问您认识之前街角那家打印店的老板吗?" 老人放下扳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江辰,过了两秒才开口:"认识。他关门之前把一些东西留在我这,说有人会来取。"他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纸盒放在台面上,纸盒不大,边角有些磨损了,封口处用透明胶带贴着。他把纸盒推过来,补了一句:"他说等好几年了,可能快有人来了。" 苏夏接过纸盒的时候它的重量很轻,像是里面装着的东西不多。她打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打印纸,边角泛黄但纸张本身保存得还算平整。最上面一张纸上印着几行文字,是她当年见过的那份调查卷宗的部分内容,但跟她在档案室看到的不一样——这一版的手写批注更多,页面边缘被红笔画了不止一个圈。苏夏没有在店里细看,把纸盒的盖子合上,道了谢,抱着纸盒走出五金店。门框上的风铃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金属碰触的声音短促而清亮。 走出店门之后阳光从西侧斜照过来,把她抱在臂弯里的纸盒表面照出一层暖光。苏夏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把纸盒放在路边的石台上,打开盖子重新看了一眼里面那些纸张,纸页上的红笔批注一条一条地排列着,像是某种长时间的、持续进行的记录。她合上盖子重新抱起纸盒,侧过头看了江辰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还差一些东西,但剩下的那些应该是找得到的。"她说完之后把纸盒在臂弯里换了只手抱着,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江辰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伐节奏跟平常一样。 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苏夏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停下来,把纸盒放在路边的石台上重新打开盖子。里面的纸张比她预想的多了一些,大约十几页,最上面几页是卷宗的摘录和批注,红笔的字迹在泛黄的纸面上显得格外鲜明,每一处批注旁边都画着短横线或者括号,像是在标记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她把第一页翻开,第二页上是一份手写的补充记录,字迹跟红笔批注不同,是另外一个人的,笔画更细更密,开头写着一行日期和地点,时间比正式调查启动早了三天。 苏夏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日期上,把那行字低声念了一遍:"十月十二日,晚间,办公室西侧走廊。"她抬起头看了江辰一眼,江辰也看到了那一行字。他蹲在石台旁边,视线落在那几行细密的字迹上,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这个时间比正式调查启动早三天,如果这个记录是有效的,那当时就有人在跟踪这件事的进展了。"苏夏没有说话,把那一页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还有几行字,格式跟上页接续,写的是在走廊另一头看到有人从办公室出来时的衣着特征和离开方向。 她把那几页有手写记录的纸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其余的放回纸盒里盖好盖子。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纸页的边缘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她用掌心压了一下纸面,把那几页单独整理出来的纸折好放进背包内层里。夕阳已经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光线从梧桐叶稀疏的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那些光影在风里晃动变换着形状。 苏夏站起来把纸盒夹在臂弯里继续往前走,江辰也站了起来。他们走回到公交站的时候公交车刚好到站,上车之后苏夏在后排坐下,把纸盒放在旁边的空位上,江辰坐在她外侧。公交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在移动中不断变换着亮度和角度,把车厢内的座椅和扶手都笼罩在一层流动的暖色里。苏夏侧过头看着窗外,视线落在一段被阳光照亮的街道上,那里有几只鸽子正在啄食地面上散落的面包屑,翅膀在啄食的间隙微微张开又收拢。 公交车到站之后他们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停了一下。苏夏把纸盒从臂弯里拿下来放在脚边,把背包内层那几页纸又取出来翻了一次,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在页脚一行小字上面。那行字写在页面底部的空白处,笔迹比正文更轻更细,像是随手添上去的:"十月十四日下午,校门访客登记册上出现了一个非本校人员姓名,该人员于十五分钟后离开,未在登记册上写明来访事由。据值班门卫回忆,该人员离开时手中未携带任何物品。" 苏夏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沿着字迹的底部划了一下,纸面微微粗糙,铅笔留下的凹痕在斜光下隐约可见。"十月十四日,"她说,"跟打印店老板提到的那批材料被取走的时间接近。"她把纸页翻回正面又确认了一遍日期,然后折好放回背包里。江辰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纸页收好,等她把纸盒重新抱回臂弯里之后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陪你去学校档案室查一下当年的访客登记册存档,如果还有的话。" 苏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好。两个人站在站台旁边又安静了一小会儿,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两片,其中一片落在苏夏的鞋尖旁边,被风推着沿地面转了半圈又停下了。她低头看了一秒那片叶子,然后弯腰捡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叶背的脉络,叶脉在夕照里呈现出细密的网格状,每一个交叉点都清晰分明。她把叶子放回地面上,直起身,抱着纸盒转身往巷子口走去,江辰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往相反的方向去了。他的脚步声在她身后逐渐变远,最后被风带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