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周时间像是被人从日历上轻轻摘下来翻了过去。苏夏每天照常上课、记笔记、写作业,周三的英语课上她被老师点名起来朗读了一段课文,她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平稳,每一个单词都念得清晰。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到桌面那本翻开的笔记本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江辰写过来的,只有一行字:"周五下午放学后,校门口面馆见。" 面馆是学校门口斜对面那家,开了好几年了,苏夏转学过来之后跟林栀去过几次,老板娘认得她。周五傍晚放学之后苏夏收拾好书包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辰已经在了,两个人过了马路走进面馆,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老板娘过来倒了茶,问他们吃什么,苏夏点了一碗阳春面,江辰点了一碗馄饨。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苏夏握着茶杯没喝,视线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 江辰开口说了一句:"我爸今天下午接到教育局那边的电话了,说调查组已经在整理材料阶段,大概下周会出初步结论。"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搁出轻轻的一声响,"他也说那个叫周明的教务处人员已经被要求提供书面说明。" 苏夏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了一下。蒸汽在她面前升起来又散开,带着茶叶泡开后那种微涩的清香。她想起姓钱的那个人在面馆里说的那番话,那些被他存了四年的聊天记录和电子稿,现在应该已经交到教育局那边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傍晚的光正从街道尽头收窄成一条暗橘色的线,路灯还没亮起来,一切都在那种过渡的灰蓝色里显得安静而柔和。 老板娘端了面上来,白瓷碗里的汤面冒着热气,葱花浮在油花上面。苏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嚼得很慢。面的温度从舌头传到胃里,她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汤,把筷子放下来搁在碗沿上。 江辰把馄饨碗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下,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吃了一口。他咽下去之后看着苏夏说了一句:"下周一班主任那边会公布月考成绩排名。你这段时间没落下课,应该没什么问题。" 苏夏点了点头。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她胸口的位置留下一点持续的暖意。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深蓝,路灯终于亮起来了,在街道两边投下一排暖黄色的光点。面馆里的灯光也亮了起来,暖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桌面的碗沿和杯沿都照出了一圈细小的光圈。 "江辰。"她开口。 他停下勺子侧过头看她。 "等事情结束之后,"她说,"还是照常上学,照常做卷子。"她停了一下,手指沿着茶杯沿慢慢划了半圈,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的距离,"跟现在一样就行。" 江辰看着她,面馆里暖黄色的灯光在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细碎的光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轻,跟第一次在巷子里分别时她看到的那次几乎一样,但比那次多了一点点确定的东西。"一样。"他说。 面吃完了之后两个人走出面馆,街道上的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路面的落叶被风吹着贴在地面上滑动,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苏夏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步子,偏过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排梧桐树,树叶正在变黄,边缘被路灯的光照成一层通透的暖色。江辰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伐节奏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不快不慢,刚好能并排着走完从校门口到公交站的那段路。 周日中午苏夏收到一条来自教育局信访办的消息,说初步调查结论已经形成,下周会在系统内公示。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到阳台站了一会儿,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上了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干而清爽。她看到楼下那棵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颗橘红色的柿子,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鲜艳。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里,把书桌上那几本摊开的课本合上,整齐地摞好放在桌角,然后坐下来翻了翻桌上那本笔记本。翻到夹着那张字条的那一页,她看了几秒,把字条抽出来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书放回了书架。 周一早上苏夏到教室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了人,月考成绩榜贴出来了。她没有第一时间凑上去看,先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林栀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手机亮到她面前说:"你二十七名,跟上个月一样。稳定得很。"苏夏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排名,跟自己预想的差不多,也没太意外。她侧过头看了江辰一眼,他的分数照旧在最前面那一列,像是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出现在那里的名字。 课间的时候陈老师路过苏夏桌边,停了一下,把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她桌角上。苏夏展开看到上面写着"下午自习课来办公室一趟",字迹是陈老师的。午休之后苏夏去了办公室,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看到苏夏进来她把文件夹转过来朝向她,用手指点了点页尾的结论栏,那上面盖着教育局信访办的公章的电子印,旁边有一行手写的编号。 "初步结论已经定了,校方当年调查程序存在重大瑕疵,核心证据采信不当,建议启动重新核查流程。"陈老师抬起头看着她,"正式的书面通知应该这两天就会到学校,到时候会同步抄送给你一份。" 苏夏站在办公桌前,看到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都印在纸面上,白纸黑字,盖着官方的印章。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老师,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陈老师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她转学第一天见到她时一样温和,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 苏夏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西边涌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她走回教室的时候江辰正坐在座位上翻那本竞赛题集,她坐下来的时候他把题集合上了,转过头看着她。苏夏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把那双眼睛里的光亮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从桌肚里拿出来,翻到了她记了标签的那一页。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间钻进来,把摊开的纸页边角吹得轻轻掀起了一下,她用笔压住了纸角,然后低下头开始看下一页的内容。 周三下午的课间,苏夏正在座位上整理前两天的笔记,听到门口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头看到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封信封走过来。信封是牛皮纸色的,正面用打印体写着她的名字和班级,寄件人地址栏盖着市教育局信访办的红章。苏夏接过来道了谢,坐下来的时候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拆开,先把手里那支笔的笔帽盖好放回笔袋里,然后才拿起信封沿着封口拆开。 里面是一份正式的文件,抬头印着"关于南城一中四年前校内调查事项的重新核查意见",页脚盖着信访办的公章和日期。苏夏把纸面摊平在桌面上,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看得清楚。文件里写明了原调查程序中几处核心问题,其中明确提到了"原调查材料中部分证据的完整性和真实性存在疑问,经后续核实,该部分材料系在调查程序之外制作完成,不具备作为正式调查证据的效力"。下面跟着一行加粗的结论:"鉴于上述发现,建议校方撤销原调查结论并启动重新核查。" 苏夏把文件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收进书包最里层夹层,拉链拉好,然后继续把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翻到下一页,开始把上午没抄完的那道题的解题步骤补上。她写字的速度跟平时一样,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没有停顿,每一条线的起点和终点都干脆利落,墨迹在纸面上干透之后留下平整的黑色痕迹。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江辰也站了起来。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夏放慢了步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那份文件我收到了。"江辰走在她旁边,视线看着前方,步子没有放慢,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算是一个回应。他们穿过校门口的马路走到对面站台等车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那种干爽微凉的气息。 周五上午第二节课结束之后班主任林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站在讲台上念了一遍,大意是教育局近期将对校内四年前某事件的相关调查程序进行重新核查,届时可能需要部分教师和工作人员配合提供材料。苏夏坐在座位上听着,手里的笔搁在笔记本打开的那一页中间,墨水在笔尖接触纸面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细小的点。她听到周围有同学在低声议论,有人问了一句"什么事件",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林老师念完之后把通知单收起来,说了句"不影响正常上课秩序,大家安心学习"就走了。 林栀从前排转过来,压低声音凑近了说了一句:"所以你爸的事算是正式翻出来了。"苏夏看着她,点了点头。林栀没有多说,又转回去了,马尾辫在她转身的动作里扫过椅背的边沿。 那天中午苏夏和江辰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的餐盘边缘照出一圈明亮的光。苏夏夹了一口饭嚼着咽下去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上确认课表时的那种语气:"等重新核查的流程走完,档案里的记录会变更。到时候我想到我爸墓前去一趟。" 江辰把筷子放下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我陪你去。"然后又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夹菜,动作跟平常一样自然。 周六上午苏夏坐公交去了城郊那片公墓,江辰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在墓园门口的商店停了一下,买了一束白菊。苏夏抱着花走上那条铺着灰色石板的小路,两旁的松柏被风吹着发出持续的低沉沙沙声,像是很多人在远处同时翻着厚厚的纸页。她走到那块墓碑前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花放下来,蹲下把花束底部的报纸整理了一下让它平放在碑前的石板上。 她蹲在那里没有说话,手指搭在墓碑侧边的石沿上,石面被风吹得比空气凉一些,触感平滑而实在。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风把她的发尾吹得轻轻晃动,她侧过头看了旁边一眼,江辰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墓碑,也没有走远。她收回视线,又看了几秒墓碑上那行刻字,然后转过身往小路的方向走,江辰跟上来,两个人沿着那条铺着灰色石板的路往回走。松柏的沙沙声在身后持续着,像是某种绵长的、不需要被打断的句子。她走出一段路之后伸手进口袋里摸到那粒薄荷糖,隔着糖纸按了一下又松开,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松柏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灰色的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个接一个地从他们脚边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