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夏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三节课还没开始。她把书包放回座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拍下来的卡片背面照片。走廊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在屏幕上,手写的那行字清晰可辨,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刘副校长特有的那种干脆利落的力度。她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一下,感觉到桌角贴着的那张课程表边缘有些翘起来了,她用手指把翘起的纸角按平。 江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那道视线但没有转头,只说了一句:"去了趟资料室,拍了张卡片上的手写备注。"她把手机拿出来解锁递过去,江辰接过去看了一眼,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还给她。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再说。" 第三节课上课铃响了,苏夏把手机放回桌肚里,翻开了课本。老师在黑板上写例题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跟平时差不多,但她的注意力有一小部分留在桌肚里那个手机屏幕上,像是知道它就在那里等着,等下课了她再打开看一眼。 中午食堂的人比平时多一些,三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苏夏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放在桌上,林栀凑过来看了看,把那张照片放大到刘副校长手写的那两行字上看了几秒,然后坐回去夹了一口饭嚼着,说了一句:"这行字写的时间应该在事情发生之后,他走之前。他当时就已经在记录这件事了,只是没在正式的文件里写。" 江辰坐在对面喝了一口汤,把勺子放下之后开口:"昨天我爸提到一件事,他说那个姓钱的当年在学校附近租的那个打印店,关门之前店里有一批印好的表格材料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不是打印店老板自己,是有人打电话叫送货上门。" 苏夏的筷子在米饭上停了一下。送货上门。也就是说那些被修改过的材料是在打印店印好之后直接送到了某个学校内部的地址,而送货的人并不需要进入学校,也看不到收货人是谁。这跟刘副校长在卡片背面写的"钥匙管理问题存疑"放在一起,链条上又多了一个环节。 "你爸怎么知道是送货上门的?"苏夏问。 江辰把汤碗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搭在桌沿上。"他说当年事情出来之后他私下问过打印店那个年轻人,年轻人已经准备关门走人了,临走之前跟他说了实话——他说那些材料是外面的人拿来改的稿子,改完之后就在他店里印的,印完之后有人打电话让他送到学校后门的保安室,说是给教务处刘主任的。他送了。"江辰停了一下,"但刘主任后来找过来问的时候,他说他没有收到过那批东西。所以那批东西在保安室被人截走了,或者——有人假借刘主任的名义取走了。" 苏夏手里的筷子放在盘子边缘搁着,米饭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又散开。她想起父亲留在书房里的那本私人笔记里写的"下午又看到那辆车停在对面街口,不是校内人员的车",那辆车停在那儿看着谁进去、谁出来、谁从保安室取走了什么东西。 "如果能找到当年保安室的值班记录,"她说,"有没有人取走东西、是什么时间取的、签名的人是谁——那些记录如果还在的话。" 江辰看着她,想了想说:"学校保安室的值班记录一般保留三年,四年前的应该已经清掉了。但我爸说他后来跟当时的老保安聊过,老保安说那段时间确实有人来取过几回东西,每次都是同一个男的,中等个子,穿深色衣服,签了一个潦草的名字——老保安当时不太识字,没记住签的是什么。但他记得那个人说话带口音,不是本地人。" 林栀把筷子放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说了一句:"那就跟前面对上了。钱奕说他爸讲话带南边口音,打印店旁边杂货铺的老陈说那个人讲话带南边口音,保安也说是外地口音。同一个人。" 苏夏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把那盘快凉了的米饭端起来又夹了两口,嚼完咽下去之后她开口说:"教育局那边说会联系其他当事人核实。如果姓钱的那个人还在国内,他们应该能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食堂的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树影被雾气柔化成了模糊的绿色轮廓。"等他们联系上他,这条线上的最后一个环节就能确认了。" 下午的课苏夏上得比上午更稳一些。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文言文的时候她跟着读了两遍课文,纸页上印刷体的文字从她的视线里一列一列地经过,每一句的意思都读通了。她合上书的时候看到江辰在旁边写了一张纸条推过来,只有一行字:"放学后我陪你去保安室再问一次那个老保安,他如果还记得当时的细节的话。" 苏夏看了纸条一眼,在下面回了一个"好"字推回去,然后继续翻下一页的课文。窗外的阳光比中午薄了一些,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把纸页照得微微发白。 放学铃响之后两个人沿着操场边走到学校后门的保安室,那间小屋不大,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正低头看手机。江辰敲了敲门框,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认出是学生之后把手机放下了:"啥事?" 苏夏走进去站在门边,把之前那些信息和细节简短地跟他说了一遍,提到了四年前经常有人来保安室取东西的事。老头听完之后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大腿说:"你说那个深色衣服的?他后来还来过一回,就在那件事出了之后大概一个多月,那时候学校的安保查得严,进门要登记的。他来的时候门卫问他找谁,他说找刘主任,但门卫给他打刘主任办公室电话没人接,他就走了。那是最后一次看到他。" "他后来又来过?"苏夏问。 "来过,"老头说,"但是没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打了个电话就走了。我那时候还跟同事说这人怎么老在学校门口转悠。"他摇了摇头,"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苏夏走出保安室的时候天还没有全暗,操场上的灯亮了几盏,光线在白天的余晖和人工灯光之间混成了一种浅灰色的亮度。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江辰走出来站到她旁边。他说了一句:"他现在应该不在南城了,但当时他回来过一次,说明他走之前还想确认什么。" 苏夏看着操场那边正在被暮色吞没的跑道线,白色的标线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慢慢模糊,像是在被时间一层一层地擦去。她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到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很短:"教育局已联系到我。我下周回南城。到时候见。"归属地显示的是南方那座沿海城市。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转过去给江辰看了。他看完之后视线从屏幕移到她脸上,两个人站在暮色渐深的操场上,路灯的光在他们头顶形成一个暖黄色的圆罩,罩住了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风从跑道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气和被太阳晒了一天的草坪散发出的干燥青草味道。苏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说了一句:"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