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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二次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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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第二节课间的时候陈老师把苏夏叫到了办公室。苏夏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陈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用打印体印着市教育局的地址和发件编号。陈老师看到她进来,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说:"昨天下午送到的,信访办的正式通知。他们让我转交给你,说按照里面的要求去做就行。" 苏夏接过信封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装着不止一张纸,纸张的厚度透过牛皮纸传递到她的指尖。她拆开封口的时候手指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她已经等了很久、终于到来的东西。里面是一份正式的调查通知书,上面写着具体的访谈时间和地点,时间是三天后的周六上午九点半,地点是市教育局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通知书的末尾有一行加粗的提示:"请当事人苏夏同学及相关知情人按时到场配合调查。" 苏夏把通知书的每一行字都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抬起头看了陈老师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陈老师,我可以带一个人一起去吗?" 陈老师看着她,那双戴着银框眼镜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认识的目光,温和平稳,跟第一天苏夏转学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以。"陈老师说,"你把他的名字报给我,我帮你加在知情人名单里。" 苏夏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从东侧涌入,把灰白色的地砖照得发亮。她走回教室的时候江辰正坐在座位上翻那本竞赛题集,听到她坐下来的声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苏夏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牛皮纸表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说:"周六上午九点半,市教育局。调查通知下来了。"她停了一下,"我报了你一起。" 江辰的视线从信封移到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她预想的略长一些。然后他把竞赛题集合上,从桌肚里拿出那盒薄荷糖放在桌角,盖子半开着,里面的糖粒在光照下泛着一层白绿色的光泽。"行。"他说。 周四和周五的日子比苏夏预想的过得快。她每天照常听课、做笔记、写作业,放学后跟江辰一起走一段路到公交站,然后各自上车。周五放学的时候林栀从前排转过来拍了拍苏夏的肩膀,说了一句"明天顺利,等你消息",然后马尾辫一晃就出了教室门。苏夏坐在位置上多待了一会儿,把桌面上下周要交的作业按科目分好,然后站起来背上书包。江辰也站起来了,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的光在街道上依次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 "明天早上车站见?"苏夏问。 "车站见。"江辰说。 周六早晨苏夏五点半就醒了。她躺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窗外有鸟叫声,被清晨的空气滤得格外清晰。她起来洗漱换好衣服,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干净的薄外套,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好。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发尾扎得整齐,刘海拨到了耳后,书包带子已经调到了合适的长度。 公交车站的人不多,苏夏到的时候江辰已经在了,靠在站牌边上低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肩膀的位置被晨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浅色。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直了身子。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早风,把路边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他们在教育局门口下车的时候正好九点十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苏夏站在那扇灰白色的大门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门两侧的冬青上挂着细密的晨露,叶片在微光里泛着湿润的亮色。她走进大门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手心有一点凉,但脚步没有放慢,江辰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跟平常一样,半步左右,不远不近。 会议室在三楼走廊中段,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苏夏进门的时候看到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人,信访办那位,正坐在会议桌一侧翻看文件夹,抬头看到他们进来就站起来示意他们坐。苏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江辰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椅子的位置。她把书包放在脚边,手指搭在膝盖上,窗外的晨光正从半透明的窗纱里透过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白色光。 访谈的过程比苏夏预想的要安静。那个女人拿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问的问题精准而简洁,每一道都是对着材料里的某个节点来的。苏夏回答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把每一段她知道的事情按时间顺序说出来,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下某个细节的具体日期或者对话的原文措辞。江辰在旁边坐着没有说话,但他偶尔会在她提到某个日期的时候微微点头,像是在用自己的记忆跟她说的内容做印证。 访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那个女人把文件夹合上,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备注,然后抬头看着苏夏说了一句:"感谢你提供的这些信息。接下来我们会按照程序联系其他相关当事人进行核实,有进展会通知你。"苏夏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坐得太久微微发了一下僵,但她握住桌沿稳了一下就站直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比来的时候更亮了,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地面照成一片明亮的浅金色。苏夏走下楼的时候脚步踩在台阶上比来时轻了一些,江辰走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交错着,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又收回。走出大门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步,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清晨最后一丝凉意和阳光开始变暖前的那种干净的气息。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身后那个人也在台阶上站定了,隔了半步的距离,跟她一起站在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从教育局回来的那个周六下午,苏夏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公交车上跟江辰坐到学校附近那一站下了车,两个人沿着校门外那条人行道慢慢走了一段。梧桐树的叶子比前两周又黄了一些,落在地上的那些被风吹成一小堆一小堆的,踩上去的声音比之前更干更脆。苏夏走着走着停下来,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仰起头看了一下头顶的树冠。树叶在风里翻动着,颜色深浅交错,透下来的光斑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江辰在旁边坐下来,长椅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坐的位置跟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跟平常一样的间距,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但苏夏忽然觉得那个间隔正在变得越来越轻,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慢慢地把那段空间填满。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江辰问。 苏夏想了一下,视线落在远处被风吹动的一小堆落叶上,那些叶子在路牙边打着旋,聚拢又散开。"等结果。"她说,"教育局那边说会联系其他当事人核实,我手上的材料都交上去了,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他们去走流程。"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是一种她很长时间以来没有体会过的平静。过去一个月里她一直在跑、在找、在把散落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好,每一天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而现在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不是全部的弦都松了,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部分原本一直绷着的力量正在慢慢地释放出来,像是终于能喘一口不需要刻意控制深度的气。 江辰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粒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糖纸被他叠了两下折成一小块,夹在指间。苏夏侧过头看着他折糖纸的动作,手指的力度很轻,折出来的边角整齐,她把视线收回来,也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粒之前他没吃完的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含着糖,看着街对面的梧桐叶在风里落了一小片又一小片。 过了好一会儿苏夏开口:"我想周末去一趟城东老房子那边。把书房里剩下的东西清一清。"她没有转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日常安排,"之前搬过来的时候有些东西没来得及整理,一直锁在那儿。" 江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拍。"我陪你去。"他说。 苏夏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她看着远处被风吹散的落叶又慢慢聚拢,感觉到嘴里的薄荷糖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留下清甜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她把剩余的小半片糖咬碎吞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草叶,背上书包。江辰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公交站走,树影在他们身后被下午的太阳拉成了长长短短的形状。 第二天是周日,苏夏跟姑姑说了要去城东老房子清东西,姑姑没有多问,只叮嘱她注意安全,天黑前回来。苏夏到公交站的时候江辰已经到了,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她。两个人在城东的老小区门口下车,苏夏掏出钥匙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楼道里有一股常年没有通风的尘味,混着旧木料和墙壁石灰的干燥气息。她爬上三楼掏出第二把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门轴的合页因为太久没有转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干涩声响。 屋里的东西跟她上次离开时几乎一样。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狭窄的亮线。苏夏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书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父亲的那些书还立在书架上,按着某种她从小看到大的顺序排列着。她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搭在桌面的边缘。木质桌面的纹路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比记忆中更深了一些。 江辰没有进来,他靠在书房门框边,安静地站着。苏夏坐了一会儿之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几个旧文件夹和一本厚厚的相册。她拿出相册翻了翻,前面几页是她小时候的照片,父亲抱着她站在学校门口拍的,背后那排梧桐树比现在细一圈。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张父亲跟几个同事的合影,背景是学校的旧教学楼外墙,父亲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穿着白衬衫,微微笑着,眼角的纹路聚拢成她熟悉的弧度。 合影里最右边站着一个她模模糊糊记得的人,深色外套,中等身材,但脸看不太清楚,被照片边缘的阴影遮住了大半。苏夏盯着那个人的轮廓看了几秒,然后把相册合上,连同文件夹一起放进包里带走了。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书架上掠过,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一本薄薄的灰色封皮的笔记本,夹在两本厚书之间,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她伸手抽出来翻开,里面的字迹是父亲的手写,但跟那些教学反思和备忘录的字迹略有不同——更小更密,像是私人记录用的。 苏夏翻了几页,里面记的是父亲那段时间的一些日常琐碎,有教学安排、有会议记录,还有几处用铅笔在旁边打的问号。翻到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地方有一页被折了一个角,上面写着几行字:"下午又看到那辆车停在对面街口,跟上次是同一辆。深色,车牌后三位看不清。问过门卫,说不是校内人员的车。"下面画了两条横线,又添了一行:"他还在。" 苏夏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包里。她走出书房的时候江辰从门框边直起身,视线落在地面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上,然后移到了她脸上。她关好书房的门,走到客厅的时候在门口换鞋的地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双她以前出门时常穿的帆布鞋,鞋底边缘的磨损痕迹跟记忆里一样。她蹲下来把那双鞋并排放好,然后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锁芯复位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听得很清楚。她沿着楼梯走下来的时候脚步踩在台阶上的节奏比来时稳了一些,江辰走在后面,脚步声跟她的错开了一拍,在楼道里交替地回响着。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起风了,午后的阳光被云层遮住了一部分,光线变得柔和而均匀,把小区里那些旧楼的红砖外墙照成一种温润的色调。苏夏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三楼那扇拉着的窗帘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边角。她收回目光往小区门口走的时候,口袋里那本笔记本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指,但她没有把那个触感当成负担。它就是她在那里,像是她手心里多了一小块微凉的、实心的东西,不重,但一直在。